“我以前也有一副。”陈默搅拌着咖啡,“后来扔了。看得太清楚,不见得是好事。”
“为什么?”
“你会开始分不清,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喜欢他头上的颜色。”陈默看着她,“就像你现在疑惑的——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这片能让你长出颜色的‘土壤’?”
苏晴后背发凉。
“而且,”陈默继续说,“当你习惯用颜色判断人,就会忘记听他们说话。颜色多直白啊,喜怒哀乐一目了然。可人不是这样的,人会说反话,会口是心非,会连自己都骗过去。这些弯弯绕绕,颜色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苏晴摘了眼镜,试着和陈默聊天。她发现自己频频出错,理解不了他的幽默,抓不住他话里的停顿。她慌乱地想去拿眼镜,陈默按住了她的手。
“忍一忍,”他说,“就像戒烟。”
咨询也开始出问题。不戴眼镜,苏晴听客户说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拼命回忆以前学的技巧,但那些技巧在真实的痛苦面前,笨拙得像纸盔甲。
一周后,她崩溃了。在一位反复诉说丈夫冷漠的女士面前,苏晴冲口而出:“可你呢?你头上那些抱怨的黑水,不也把他越推越远吗?”
咨询不欢而散。苏晴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原来没有眼镜,她只是个蹩脚的咨询师,一个不敢面对自己荒地的胆小鬼。
她约陈默在老城墙下见面。深秋,护城河的水泛着铁青的光。
“我要把眼镜还给你,或者毁掉。”苏晴说。
陈默摇头:“那只是个工具,问题不在它,在你。你总想看清别人,看清了吗?看清楚了,然后呢?”
苏晴答不上来。
“我奶奶种了一辈子花。”陈默忽然说,“晚年白内障,看不清了,就用手摸。她说,眼睛会骗人,看花觉得这朵红那朵艳,手不会——摸到花瓣厚薄,摸到叶子韧不韧,摸到土是渴了还是饱了。她瞎了之后,种的花反而更好了。”
风过城墙,吹得苏晴一哆嗦。她头上的嫩绿色,在黄昏里瑟瑟发抖。
“你的工作,”陈默说,“是帮人把两株长歪了的植物,重新找到一起生长的姿势。这活儿眼睛帮不上忙,得用手,用耳朵,用心。有时候还得被刺扎几下。”
苏晴慢慢摘下眼镜。世界瞬间模糊了,色彩褪去,但护城河的水声清晰起来,远处孩子的笑闹声清晰起来,陈默呼吸的节奏清晰起来。
“我可能...会搞砸很多次。”她说。
“嗯。”陈默点头,“但至少这次,是你在搞砸,不是眼镜在搞砸。”
苏晴把眼镜放进陈默手里。他没有接,眼镜直直坠入护城河,连水花都很轻。
“现在,”陈默伸出手,手心向上,像个邀请,“告诉我,你看不到颜色了,那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什么了?”
苏晴闭上眼。风吹过城墙的呜咽,水波轻拍石岸,他的声音里有种很深的疲惫,但疲惫下面,有种柔软的、等待的东西。
“我听到...”她睁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听到你也在害怕。”
陈默笑了。这次,苏晴不用看颜色也知道,那是真的笑。
暮色四合,城墙上亮起零星的灯。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着,挨得不近,但步调慢慢合上了。护城河的水在黑暗里流淌,带走了一副再也用不上的眼镜,和一种太过直白的观看世界的方式。
而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从荒地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