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他不知,这局是我用三生还他的债(5)宫墙锁深局,暗香浮动时


第五章:宫墙锁深局,暗香浮动时

宫墙高,朱色沉,隔断了市井烟火,也隔断了天光。

引路的宦官脚步无声,像游走在巨大棺椁里的鬼魂。

我垂眸跟在其后,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绵延的宫道、肃立的甲士、以及偶尔低头匆匆而过的宫女。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混合着陈年木料、熏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血气。

藏书阁在皇宫西北角,僻静,甚至有些荒凉。庭中古柏参天,枝叶蔽日,即使白日也显得阴森。

阁楼三层,飞檐翘角积着厚厚的灰,瓦缝里长出顽强的草。

“沈夫人,请。”宦官在楼前停步,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尖细的嗓音在空旷中回荡,“陛下有旨,夫人暂居此处偏厢,整理北境舆图志略。所需之物,自会有人送来。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莫要随意走动”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是叮嘱,更是警告。

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偌大的藏书阁一层,只剩下我,和无数沉默的、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

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雪。

偏厢很小,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但干净。窗棂外对着的,是一堵光秃秃的宫墙。

囚笼,精致的囚笼。

我没有急于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北境资料。而是静静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那枚铁牌,又摸了摸暗藏的银针。冰冷的触感让我心神稍定。

皇帝此举,用意何在?真是为了整理舆图?还是以此为名,将我拘在眼前,便于监视,或……作为某种筹码?

沈家在北境的旧部势力,父亲留下的隐秘,柳如烟案掀起的波澜,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金鳞”……

我像一颗突然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或许已惊动了湖底某些沉睡的巨物。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这里暂时安全。深宫之内,对方即便想动我,也要顾忌天子耳目。

首要之事,是弄清这藏书阁的底细,以及……我能在这里找到什么。

送饭食茶水的是个哑巴老太监,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放下食盒便走,从不交流。守卫换班规律,日夜不休,但只在阁外巡逻,从不踏入楼内。

我开始系统翻阅与北境相关的卷宗。官方的、民间的、军报抄件、地方志、游记杂谈……浩如烟海。我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却如梳篦,不放过任何可疑字句。

果然有所发现。

在一本边军粮草转运的旧档中,我发现了几处不起眼的批注,字迹与父亲日常批阅公文时略有不同,更圆润些,但某些笔画习惯极其相似。

批注内容涉及粮道改线,理由冠冕堂皇,但结合舆图细看,改线后的路段更靠近“黑石峪”,且途经几个控制力薄弱的部族交界区。

而在另一本先帝时期的朝议记录里,我找到关于“北境互市”的争论。

当时主张严控互市、以绝后患的,是以父亲为首的武将;而主张“羁縻怀柔、以商稳边”的,声音最响的几位文臣中,赫然有胡惟庸,以及……时任礼部员外郎的柳承恩。

更让我心惊的,是一份残破的、似乎被人刻意撕去后半部分的密奏抄本。

奏报人是多年前派驻北境的一位监察御史,内容含糊提及边将“似与京中贵胄有隐秘钱货往来”,“所贩之物非止茶盐”,最后一句是:“臣疑与宫中……” 后面便戛然而止。

宫中。

又是宫中。

我将这些碎片般的发现默默记在心中,不敢留下只字片纸。

第七日,哑巴老太监送晚膳时,食盒底层,多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待他离开,闭门,才就着昏暗烛火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很新:“小心。”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看不出特点。

谁传的?韩叔的人?宋砚安排的?还是……这深宫之中,另有他人?

“小心”什么?是小心这藏书阁?小心送饭太监?还是小心即将到来的什么?

疑虑如藤蔓缠绕。我将纸片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当夜,我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的声响,来自屋顶。

不是猫。猫的脚步更轻灵。是人的重量,极力放轻,但仍不可避免的细微动静。

我屏住呼吸,手悄然摸向枕下的银针。

声响很快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陌生的气息,冷冽,带着夜露的味道。

翌日,一切如常。哑巴老太监送早膳,眼神依旧浑浊。我状似无意地观察他的手指、衣摆、鞋边,并无异样。

然而,当我下午在整理一堆杂乱的地方志时,在一本《朔方风物志》的封皮夹层里,摸到了一片硬物。

抽出来,是一枚薄薄的、寸许长的铜钥,样式古朴,非寻常门户所用。铜钥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入手沉甸,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绝非藏书阁原有之物。是昨夜屋顶之人所留?还是更早之前,就被藏在此处?留给谁的?我?还是任何一个可能发现它的人?

我捏着铜钥,掌心渗出细汗。这是一个饵,还是一个机会?

我继续不动声色地整理书籍,脑中飞速思索。这藏书阁三层,我大多时间在一层,二层上去过两次,堆放的多是经史子集,三层楼梯口有锁,看起来久未开启。

钥匙……会不会是开那把锁的?

傍晚,我借口寻找前朝北境诗人文集,上了二楼。在二楼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后,我找到了通往三层的木质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身暗沉,锁孔样式奇特。

我取出那枚铜钥,比对锁孔。形状似乎……吻合。

心跳骤然加速。开,还是不开?

开了,里面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不开,或许就永远错过了某个关键线索。

父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阿若,绝境之中,谨慎为上,但该博时,亦需有搏命的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钥缓缓插入锁孔。

轻微的“咔嗒”声,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三层比下面两层更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只有缝隙透入几缕微弱天光。这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旧档、废弃的器物、还有一些蒙着厚布的不知名物品。

空气滞闷,灰尘味更重。

我掩上门,适应了一下黑暗,开始小心探查。这里的东西似乎经过粗暴整理,杂乱无章。

绕过几个破旧屏风和木箱,在角落一个歪倒的书架下,发现了一个半开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用油布包裹的、保存尚好的卷宗。卷宗标签上写着:“永业十七年,北境军备稽核案。”

永业十七年……那是二十年前,父亲正值壮年,在北境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胡惟庸案发前两年。

我解开油布,展开最上面一份卷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核销记录,以及核查官员的批注。账目涉及军械打造、马匹采购、边堡修缮,数额巨大。

核查结论是:“账实大致相符,然采买价高于市价三成至五成不等,疑有虚报冒领,经办官吏已责罚。”

轻描淡写。高于市价三成至五成,如此巨额的差价,仅仅“责罚”经办小吏?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附着一些当时的相关人员供词,其中一份是一个军械库小官的,供词中隐约提到,超额款项部分,“据上峰指示,另有去处”,但追问去处,便语焉不详,随后这份供词被朱笔画了个叉,旁边批:“胡言乱语,不足采信。”

上峰?当时北境军备采买的最高负责人,正是胡惟庸。

而批阅“胡言乱语”的核查官员签名是……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名字:沈弘。

我父亲的名字。

不,字迹不对。虽极力模仿,但父亲写“弘”字最后一钩,向来干脆利落,带锋。这个签名,钩画绵软迟疑。

是伪造?父亲知道吗?还是……他被迫默许?

我的手微微颤抖。继续翻阅。在卷宗最底层,夹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纸质与宫中用笺相似,但无印鉴。上面只有一句话:

“北境利厚,当与同享。沈公耿介,然家小可虑。望审慎。”

家小可虑……当年,母亲体弱,我尚年幼。这是威胁。用妻女安危,胁迫父亲在军备贪腐案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父亲当年就知道胡惟庸的问题,甚至可能掌握一些证据,却因为家人受胁,未能彻底揭发?这或许也是胡惟庸死后,对方仍不放心,最终对父亲下毒手的原因?因为父亲始终是个知情的、可能爆发的隐患?

那么,“金鳞”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赠父亲“金鳞”的神秘老叟,是否与此有关?

头痛欲裂。真相的碎片扑来,却拼凑出更狰狞的轮廓。

突然,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以及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迅速将卷宗按原样包好塞回箱子,推回书架下,抹平自己留下的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到三楼最里侧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二楼,停顿,似乎在翻阅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竟朝着三楼楼梯而来!

是哑巴太监?还是守卫?或者是……那把铜钥的主人?

我握紧银针,全身紧绷。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入,反手关上门。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我看清来人——并非太监或守卫,而是一个穿着宫中低等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面容平凡,眼神却锐利机警。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那个铁皮箱子所在的位置!

就在她弯腰准备查看箱子时,我动了。不是攻击,而是极轻地,碰倒了身边一个蒙着布的、类似灯架的东西。

“哐当。” 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侍女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我的藏身之处。她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把短刃。

“谁?”她低喝,声音冷冽。

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手中银针在指间若隐若现。“这话,该我问你。”我声音平静,“私闯禁地,窥探秘档,该当何罪?”

侍女看清我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戒备和审视。“沈夫人?”她显然认得我,“你为何在此?”

“奉命整理北境舆图。”我淡淡道,“倒是你,一个侍女,来这废弃的三楼做什么?”

她紧盯着我,似乎在权衡。短刃并未放下。“夫人不必诈我。你能拿到钥匙开门,便不是寻常整理文书。”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你是为沈将军旧案而来?还是为……‘金鳞’?”

她果然知道!而且直接点破!

我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金鳞’是什么?我不知。至于先父旧案,陛下既有旨令我整理北境文书,我自然想多了解些往事。”

侍女冷笑一声:“夫人好定力。不过,你能找到这里,看到那些东西,便是缘分,或者说……是有人希望你看到。”

她收起短刃,但警惕未减,“我叫青萍。奉命在此看守,亦在等……该来之人。”

“等我?”我挑眉。

“或许是,或许不是。”青萍目光复杂,“但既然你先来了,有些话,不妨直说。沈将军当年,确是受人胁迫。胁迫他的,不止胡惟庸,还有宫中一股势力。那股势力,与‘金鳞’渊源极深。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北境的财富,更是……”

她突然住口,侧耳倾听楼下动静。

楼下传来哑巴老太监含糊的呜咽声,似乎在阻止什么人上来,接着是守卫严厉的喝问:“何人擅闯藏书阁?可有手令?”

另一个尖细的宦官声音响起:“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来取几本前朝绣谱!怎么,这藏书阁成了禁地,连娘娘都使唤不动了?”

贵妃娘娘?那位出身将门、近年来颇得圣宠的端贵妃?

争吵声渐近。

青萍脸色微变,迅速道:“此地不宜久留。夫人速从那边小窗离开,外面有落脚处,可通西六所杂役房后巷。记住,今日所见所闻,勿对任何人言!‘金鳞’之局,已非你能独力应对。若想活命,若想查明真相,三日后亥时,西六所废弃水井边,杨柳树下。”

她说完,不等我回应,身形一闪,已从另一侧窗户敏捷翻出,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我略一迟疑,依言走向她所指的那扇被木板半封的小窗。费力挪开朽烂的木板,窗外是陡峭的阁楼外壁,下方不远处是相邻宫殿的屋顶,屋脊连绵,确实可以借力。

楼下争吵声已到了二楼楼梯口。

不再犹豫。我攀上窗台,看准落脚点,纵身跃下。衣袂带风,落在屋瓦上,一个趔趄,险险稳住。不敢停留,沿着屋脊阴影,向西疾行。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

青萍是谁的人?端贵妃?还是另一股势力?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金鳞”之局,究竟有多大?父亲,宋砚,我,甚至这深宫里的贵妃、皇帝……是否都在这局中?

当我终于从一处矮墙滑下,落在西六所冷清的后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身上沾满灰土,发髻微散,狼狈不堪。

但我活着出来了。带着更多的谜团,和一丝危险的线索。

三日后,亥时,废弃水井边。

去,还是不去?

我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喘息着,仰头望向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无星的夜空。

宋砚,你若知道,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以为柔弱无依的妻子,此刻正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独自面对如此诡谲的迷局,你会作何感想?

那枚铁牌在怀中贴着心口,冰凉,却似乎残留着一丝遥远的、属于北境风沙的温度。

债未清,局未破。

这场用三生纠缠的棋,才刚刚,触及冰山一角。

而我,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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