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修善寺
冈本绮堂
2026.8.20.
一
九月底，得了个迟来的暑假，前往伊豆的修善寺温泉，在养气馆的新井房下榻。无所事事，每天便写下这些文字。
二十六日。昨天整日下雨，或许是因为傍晚早早钻进被窝的缘故，今晨五点便已醒来。毫无目的地点燃香烟，对着纸门上一幅墨画大雁凝视了约莫半小时。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庭院水边家鸭也嘎嘎叫着。水声清晰可闻，却听不到雨声。
六点，去洗澡。途中从后楼二楼俯瞰，看见厨房口附近溪流中浸泡着一段长约一间的莲藕。据说这里的温泉是菖蒲汤，相传源三位赖政的夫人曾生于豆州长冈，其地有菖蒲花，赖政灭亡后，她回到故乡河内村的禅长寺出家。此后她偶尔来此沐浴，于是这泉水便被称为“菖蒲汤”。若真如此，我们这些粗鄙如杂兵般的凡夫俗子，竟可以毫无顾忌地头朝下扑入水中，比起遥远往昔那些高官显贵，未免令人有些惶恐不安。不久，早浴的客人陆续进来，纷纷说道：“天气转晴，真是好啊。”的确，外面阳光明媚，河水清澈见底，透过玻璃窗，能清楚看到水中游鱼。
早餐后，照例前去参拜范赖之墓。墓地位于旅馆西北五六町外的一处名为“小山”的地方。穿过稻田与红薯地，沿着雨后泥泞的小路右拐数次向上攀登，沿途开满了大片红艳的彼岸花。墓地比想象中更显凄凉：一座单薄得仿佛一掌就能推倒的简陋草屋，掩映在柊树和樟树低垂的枝叶之下，孤零零地面向南方伫立。秋虫不断爬上坟墓，频频鸣叫。
此时此刻，任何人恐怕都会恍然觉得自己置身于镰仓时代。若以《雨月物语》的笔法来写，范赖的亡灵定会突然现身于此，发出恐怖的咒语：“你且看吧，源氏的运势终将不长久！”我正这么想着，晴朗的早晨忽然又阴沉下来。
参拜完毕，坐在墓旁茶店休息，老板娘大谈特谈修善寺的繁荣景象。虽不至于一笑置之，但作为当地人，难免为家乡自夸，也是人之常情。没过多久，天空再度放晴。此前还冷得不得不裹上法兰绒夹袄，如今天一晴，骤然间又热了起来。芭蕉翁曾说“木曾殿背靠背的寒意啊”，而我则惊于蒲殿背靠背的暑气，脱掉外套返回旅馆时，时间仿佛已是上午十点。
午后写了两三封寄往东京的信，随后再次入浴。倚着栏杆抬头望去，东南方向连绵的塔峰和观音山等，仿佛今天突然逼近一般，显得格外近在咫尺，秋日的天空也因此显得更加高远。庭院里的柿子已微微泛黄。正对面的下座敷传来三味线演奏的义太夫曲调。
店主前来交谈。主人颇通戏剧。下午三点，再次外出前往修禅寺参拜。通过名片请求查看古宝物名录，对方却婉言谢绝：“因担心火灾，宝物都藏在仓库中，不便轻易取出；况且这几日正值法会期间，物品正在收进，还请改日再来。”离开后，我前往日枝神社参拜。神社境内有许多老杉树，其中几棵似乎已有数百年历史，令人感怀。石阶下方是修善寺驻在所。相传当年范赖放火自尽的真光院，就位于如今驻在所附近。细看之下，这些苍老的杉树之中，或许也目睹了源氏家族日渐衰亡的命运。所谓“故国乔木”，虽为唐人贤者之语，但故乡的老树终究令人怀念。
准备买些手工玩具带回去时，在镇中心遇见一支打着红旗的乐队，原来是活动电影的宣传队伍。被群山环抱的小镇早早地暗了下来，桂川水面上浮起一层薄雾。往返修善寺的合乘马车，叮叮当当地从下游疾驰而来。
夜晚坐在桌前写稿，今晚通知说可泡大汤，入浴时间至八点为止。
二
二十七日。清晨六点起床洗浴。今日天气依旧晴朗，沐浴的人个个精神饱满，有人打算去桂川下游垂钓，浴室里十分热闹。一位西洋人悠然走进来，对热水似乎略感惊讶。
早餐前散步。河岸景色依旧，岩石间水流湍急，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浅滩处数十只家鸭成群嬉戏，岸边人家升起淡淡的白烟，自然呈现出秋晨特有的景致。河岸多处生长着芒草。走近一看，立着“此草不可采”的告示牌，想必是为了日后赏月而特意留下的吧。回到旅馆用早餐，碗中堆满松茸，香气浓郁，充满秋意。读过两三种东京报纸后，前往赖家墓地参拜。穿过桂桥，经过旅店之间，再经由的场前方，终于抵达塔峰山麓。沿途虽有零星石阶，但道路极为平坦，杂木丛生之间，夹杂着高高的竹林。沿着开满槿花的竹篱向左转，正面便是释迦堂。据传此堂由赖家之母政子尼姑所建，祈愿赖家佛果圆满。在永久维持镰仓霸业这一宏大的目标面前，即便舍弃了毫无用处的亲生骨肉，但想到那孩子终究是自己的骨肉，难免心生怜惜。就连平日里傲慢得令人厌烦的尼将军本人，也不由得让人产生一丝同情。
再往左转，登上一座小丘，只见一块高约五尺的椭圆形巨石上刻着“征夷大将军左金吾赖家尊灵”几个字，破旧堂屋的檐下挂着一幅印有笹龙胆纹样的旧幕布。堂屋面积不过两坪左右，面向修善寺方向而立。四周松树、枫树交错生长，枝叶繁茂，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虽觉此处荒凉，但比起范赖的墓地，这里还算稍好一些。心想，与其叔父不如侄子更有福报，正欲焚香离去时，却见一位参拜者误入其中，敲响了磬。
归途中，在一家小店买了煮栗子，价格极为便宜。不仅我惊讶，恐怕东京来的客人也会感到意外。回到旅馆读书，发现障子纸有两处裂开。虽然不算严重破损，但风声轻拂，不时传入耳中，令人不禁感慨秋日的寂寥。这时旅馆主人过来，将破损处重新贴好。隔壁房间的障子敞开着，透过院落，看见一位年轻女客正在晾晒她长长的湿发，隔着一棵巨大的榎树，依稀可见。
午后倦于读书，正倚着胳膊枕着手肘打盹，旅馆主人走了进来。他谈吐风趣，倒让我忘了无聊。今天又在水声中度过了，便在电灯下吃完晚饭，顺便去理发店走了一趟。看到大仁理发组合的告示牌上写着：“理发费十二钱，另加注：角刈和时髦发型加收二钱。”所谓时髦发型，想必无论到哪里都更费钱吧。店门前摆着一尊大达摩像，一只眼睛被涂成白色，问店主是否有什么祈愿，店主和伙计都笑着摇头不答。远处传来乐队的声音，似乎又是那熟悉的活动电影广告。
走出理发店，已过八点。夜气潮湿，寒意沁人肌肤，各家灯火映在水中，影子拉得很长。天空仿佛撒满了细碎的星子，闪烁不停。回到旅馆洗了个澡，九点整，钻进被窝准备就寝，走廊上传来一句：“按摩怎么样？”
三
二十八日。照例六点入浴。今晨的水温似乎格外适宜，洗后身心清爽。天气也很好。早餐吃完，报纸读毕，便漫无目的地走出旅店。
临近月底，近来归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大仁行的马车载着各家客人陆续出发。红蜻蜓乱飞，清冷的秋风拂过马鬃，也吹动了人们的衣袖。旅店的女人们站在门口，或一路相送至半途，口中齐声说着：“旅途愉快……明年还请光临……”等等。正如歌中所言“草枕”，即便只是暂住半月一月，一旦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离别也成了一种别样的伤感。有些感情细腻的女客，对朝夕相处的旅店女佣依依不舍，频频回头，坐在马车上摇晃着，一次次向后张望。
前往修禅寺时，看到自二十七日起已立有高祖忌的告示牌。原来禁止参观宝物一览，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对方点头解释道。
随后转往新井别邸前，经过寄席，登上名为“见晴山”的山峰。在半山腰的一家茶馆稍作休息，眼前连绵着刚刚来过的小镇人家，而修禅寺的塔顶则清晰地耸立于一角。这家茶馆设有运动场，一位二十岁左右、束发的少女正荡着秋千，显然不是本地人。山顶俗称“见晴富士”，据说从那里眺望富士山最为理想。于是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攀登，途中野萩和芒草随风摇曳，露水湿重，令人难以忍受。越往上爬，坡度越发陡峭，穿着木屐的脚总想打滑，只得咬紧牙关坚持前行，终于抵达看似山顶之处。果然，西边天空中的富士山清晰可见。能在秋日无云的晴朗之日来到此处，真是难得的幸运。下山时，我兴冲冲地顺着斜坡跑下，却险些滑倒，摔了好几次。等终于走下山时，汗水早已浸透衣衫。
下山后，走在田埂小路上，田边显眼处长着鲜红的叶鸡头。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转向北边有人家的方向，越过樱冈山麓，不知不觉间竟已绕到对岸，无意中来到了赖家的墓前。昨天曾来过，今天又偶然至此，自然觉得这并非无缘，便再次向墓前献上香火。
原本只记得赖家墓地位于塔峰山脚下，如今再听人说起，才知道此地名叫“指月冈”。相传赖家死后，其母尼姑前来吊唁，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指着月亮悲泣道：“月亮并未改变，变的却是我的儿子啊。”众人也为之落泪，从此便称此地为“指月冈”。想到在这萧瑟寒村的秋夜，一代女将军伫立于不幸的儿子墓前，在月下哭泣的身影，不禁觉得这也是一幕值得绘图吟咏的悲剧。她曾含泪经营的霸业，从源氏转至北条，而北条也终归覆灭。相比之下，与秀赖相拥同城共亡的淀君，或许作为母亲反而更幸福些。
回程途中，在虎溪桥上遇见一名身穿卡其色军服的退伍兵，他袖子上别着红十字徽章。回到住处后，借了主人的《修善寺指南》读了起来，下午又写了两封寄往东京的信。约两点感到无聊便去洗澡。我住的旅馆当时大约有七八十位客人，但白天的缘故，宽敞的浴室里竟一个人都没有。我买下了整池菖蒲汤，全身浸在热水中，枕着天然岩石仰面躺下，舒适之感渐渐超越，竟有些恍惚起来。醒悟过来时，已喝下两三杯温泉水。
主人今天也来了，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主人离开后，我继续读书。流水声不断流淌，不分昼夜，不知不觉间白昼已悄然变为夜晚。饭后散步时，不知为何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朝赖家方向走去。仿佛被某种执念牵引一般。墓地下的三洲园这家烤鳗鱼店传来喧闹的三味线声。心想，赖家尊灵今晚想必也会如常般愉快度过吧，于是便自言自语道：“不必我们去探问安慰了”，最终没去墓地，转身返回。在漆黑无边的夜色中，循着温泉气息走向町屋，夜已渐渐转凉，四周篱笆间织布虫正鸣叫不止。
我住的旅馆后面有一座寄席，也是同一主人所有。两三名穿草鞋的浴客陆续走了进去。我也正想跟着进去，但瞥见海报上写着“一流名艺·三河屋某某一座”，心中略感畏惧，犹豫不决之际，雨点已淅淅沥沥落下。抬头望去，塔顶峰头爬出一片如蛤蟆般的乌云。终于心生惧意，急忙逃回旅馆。
回到房间，刚坐下，楼下偏厅又响起了义太夫的曲调。附近旅馆也传来三味线的声音。今夜真是热闹非凡。十点洗完澡回到房间，桂川仿佛要泛滥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