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手之后，穿山家在房山乡下的一处废宅里与徒弟们分了赃，沈杰英尽管出力不多，却毕竟是引路人，也得了十几件古物，用马车运到了朝露胡同。
送走车夫后，沈杰英关了宅门，回到卧房睡觉，一倒下就感到一阵解脱。
他一直睡到次日正午才苏醒，睁开眼睛就想到那三箱宝贝，愉悦和兴奋在脑子里复苏。
上街吃完午饭回来，在宅门外四下瞅了瞅，没有打开铜锁，而从一处墙头翻回庭院，以免有人敲门打扰。
沈杰英将三箱古董搬到院里，打开箱盖，回身取来两个木盆，提了木桶从院墙下的水井绞了两桶水，坐下来清洗覆着垢土的宝贝。
浸泡在水里的陶罐、瓷碗、玉器很快现出原形，搓洗后捞出水面时，一缕淡泥流向底部，落入水里。
沈杰英一件一件搓洗，又放入另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
一顿饭的工夫，东西全部洗干净。
他捞起一件绿釉碗，仔细端详，正圆的碗身十分合手，釉色表面浮着一层透明的硬质，泛白的碗沿看上去就很合嘴型，碗底的篆体字难以辨识，仔细一瞧，竟是“大唐贞观年制”，立时心头一热，笑出了声。
想必琉璃厂收古董的掌柜见到这些东西一定会惊喜不已，光这一个碗，便能开出几十块大洋吧。
院里的青砖地上摆了十几件宝贝，在太阳下泛出光泽。
沈杰英踱步观赏，暗自感慨：“古人的器物，跟现今的到底是不一样。”又寻思着：“先见一见光，晚上拿几件去琉璃厂作价。”
沈杰英回屋歇息，欣喜若狂地憧憬了将来的生活，不多时却陷入了忧郁。
他坐到桌前，端过茶碗，活人使用的瓷器如此干净亮泽，而院里晾晒的那几件，却怎么都洗不掉表面的一层阴气，似乎附着什么东西。
他捏过一块萨琪玛塞入嘴里，盛着甜食的瓷碟更是加剧了对比之下的感觉。
他凝视着院里的那几溜老古董，想象着那些买主的面孔，什么心思能让他们把这些洗不掉阴气的古物摆在家里欣赏把玩？
沈杰英渐觉恐惧，又庆幸自己没有下到墓室，如果墓主尸骨的景象映入记忆，今后不免会经常从噩梦中惊醒，随即努力地用闪亮的银圆和京城的繁华使自己轻松下来。
回到现实中，他看着照入屋里的阳光，又觉得有了一种把握力，那种把握力驱离了心头方才的颤抖，不禁暗骂道：“管他娘的，能衰成什么样？往后有享不尽的福气，想那么多干嘛？”
入夜以后，沈杰英一身新装，头戴佩玉便帽，身着灰袍锦褂，显出风流倜傥又尊贵大方的神气，提着一件包袱在琉璃厂的一条街上匆匆行路。
琉璃厂是名闻遐迩的文化街，分布着书籍、文房四宝、刻书、古董等店铺和作坊，不少店家的匾额是名人所题，甚至不乏清末重臣翁同龢、变法名士康有为等人的真迹，街上四处弥漫着浓郁的历史文化气息。
过不多久，沈杰英进了云燕阁，葛掌柜瞅见他，笑迎上来，问道：“沈少爷，您今儿个得闲哪。”
沈杰英笑道：“闲，闲啊，我给您送银子来了。”
先前，沈杰英经人引荐，和葛掌柜见过几回面，聊过数次，甚为投机，彼此有限度地信任。
两人熟络后，在至为关键的一次见面中，葛掌柜对他说：“您瞧，我这店里头，从春秋战国的铜器古钱，到唐宋的字画瓷器，再到明清的家具玩物，样样无假货，件件有来头。
“您看看墙上那轴狩猎图，是乾隆年间的，橱柜上那个彩釉瓷瓶，万历中期的。不瞒您说，有的是前清的大官儿犯了法，抄家抄出来流落民间，转了好几次手，到了我这儿。”
他又偏头低声说：“有的是盗贼从墓里头挖出来的，几经转手洗白了，进了我这店。只是顾主来了，给不上价，也就暂且存着。”
沈杰英听了，喝一口茶，回应道：“这么说，我也有宝贝的来路。”
葛掌柜回道：“有了自然好，可是别铤而走险。”
沈杰英说：“那当然。”
葛掌柜又凑近他，说：“前些年，皇上（溥仪）在宫里许是没银子使了，派人把紫禁城的瓷器字画拿到我这儿，做了价，我后来又卖给了洋人。”
沈杰英一惊，瞅着葛掌柜问：“有这等事儿？”
葛掌柜掩饰住得意，说：“这话我不给外人说，皇上尽管退了位，但毕竟还是皇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吗？”
沈杰英笑道：“这我自然明白。”
葛掌柜又说：“我这儿收货，必须得保证东西是洗白了的，这个意思，你明白？”
沈杰英说：“明白。只是这做价，到时候咱们要好好商量。”
葛掌柜微笑着说：“您是爽快人，只要货好，来路干净，我自然愿意做仁义买卖。”
沈杰英心下一定，说：“估计，一个月之内，我能拿些宝贝来。”
葛掌柜收起笑脸，问他：“大概是字画儿，铜器，还是……？”
沈杰英说：“当下也不好说，到时再看。不过您这个人我是认定了……再问一句，您干这个多长时间了？有没有人找过事儿？”
葛掌柜放下茶杯，说：“十几年了，没什么事儿，这行当，只要货路干净，就没啥意外。当然，要是糊里糊涂收了人家追逃的东西，那就活该倒霉了。不过如今这世道，当官儿的忙着争权夺利，自家性命有时都难保，谁会在死人的东西上操多大心？倒是洋人对我们老祖宗的宝贝有兴致，八国联军把宫里的奇珍异宝抢走了多少？大清历朝万岁爷御用的物件，现在好些都在外国。宣统帝派人来卖的东西，还是人洋人抢剩下的。真的，有时候真是供不应求。”
沈杰英听得睁大了眼睛，连声应着。
葛掌柜又说：“洋人在这街上跟一些贩子交易，指定要陕西关中商周、秦汉古墓里的宝贝，有多少能要多少。”
沈杰英心里一动，似乎多了榜样，急忙说：“您候着，一个月之内，我拿古董来，您给做个仁义价！”
现在，两人热心地谈了一会儿，葛掌柜特意问了货的来路，沈杰英说是走窜乡下收来的。
葛掌柜人老成精，从解开的包袱里取过一尊陶俑，捧在手里，用放大镜细瞅，观察了片刻，说：“难得，东西真是难得，可是我不敢要啊！”
沈杰英心下一凉，问他：“怎么，您信不过我？”
葛掌柜不愿拆穿，放下陶俑，说：“我给您指条路子，咱这买卖还能成交。”
沈杰英欠下身子，说：“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