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是土坯垒成的，年深日久，墙面早已黑皲龟裂，像一张被风霜反复揉搓过的老脸。秫秸扎成的隔栅横在屋中，上面挂满了东西——小袋子、镰刀、星称、爷爷的棉帽、奶奶的头巾，杂而凌乱，却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故事。
里间的西墙上钉着一个木头的撅子，一条绳子从隔栅中间的麻绳上扯过来，那头挽在撅子上，绳上搭满了衣服。薄的厚的都有，疙疙瘩瘩，累累叠叠，像一面沉默的旗，挡在里外之间。
堂屋也显拥挤。到处堆着东西——绳子、篮子、筐子、塑料布、麻袋、胶鞋，生活的家当一股脑挤在一起，怎一个乱了得。中间的位置已经狭小，只剩勉强一点空白。冬天便在那儿点一堆柴火，围上几个人，伸手几能插进火里。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明明暗暗，像旧照片里泛黄的轮廓。
方桌的利用更是充分。地面上放不下的东西，便一层层摞到桌面上——馍筐、粉条、剩饭、烂菜，满满堂堂，几乎看不见桌面本来的颜色。一盏油灯插在空处，火苗飘飘悠悠，恍恍惚惚，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东侧再挤出一块空处，露出一个小脑袋，手里捏着铅笔头，写写涂涂。
屋外全是黑暗。残雪尚未化尽，枝头传来几声惊恐的鸡叫，黎明尚且遥远，更不知还要等多久。几个臃肿的人围火而坐，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地闲聊着。声音低低的，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在逼仄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许多年过去了，那间屋子早已不在。可每当想起那些冬夜，我总觉得那盏油灯还亮着，那个小脑袋还趴在桌角，而黎明虽然遥远，却终究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