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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秋天的下午走进了那幅画里。它早已印在我心上无数遍,但当我真正站在鸣沙山的脚下,当那温热的、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拂过面颊时,我才知道自己从前对于“沙漠”的想象是何等贫乏。画里的金黄是温驯的,而眼前的金黄,却带着庞大无匹的体积感与生命力,沉默地、绵延地向天际涌去。攻略上“下午四、五点后入园”的提示,此刻成了最贴心的向导。那悬在西天的太阳已收敛了锐气,正把最醇厚的光,像蜜糖一样浇灌在每一道沙脊的弧线上。
很快,我便成了“画”的一部分。在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沉稳的鼻息中,我跨上了一匹棕色的骆驼。它温顺地跪下,又晃动着站起,那一瞬间,视野陡然拔高,整个沙海以一种更辽远的姿态在面前展开。牵驼的老人一声吆喝,队伍便慢悠悠地动了起来。叮咚,叮咚……颈下的铜铃响着,不急不徐,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仿佛不是铃在响,而是这片土地古老的心跳。我遵照攻略的嘱咐,把手机用保鲜膜裹紧,戴好面巾,身体的感官便完全解放给周遭。骆驼的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我的身体也随之轻轻摇晃。阳光从侧面打来,将骆驼和我们这些骑手的影子,长长地、斜斜地印在沙坡上,拉成一道流动的剪影。风在这里是看得见的,它掠过沙面,推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红色的流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不是游客,而是一队偶然闯入时光夹缝里的、小小的商旅,正走向一个不知名的绿洲。
骑行的终点,是攀登的起点。目送骆驼们离去,我望向那座最高的沙山。攻略里“攀登费劲”的警示此刻化作了真实的挑战。一脚踏入沙中,立即陷进半尺,沙子温软地包裹着脚踝,每拔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幸好,那道棕色的木梯栈道就在身旁,像一条纤细的、通往天空的绳索。我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向上挪。周围的游人大多如此,喘息声、鼓励声、还有孩子兴奋的叫喊,与风声混在一起。这攀登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种用身体的疲惫去交换绝景的虔诚。
当我终于登上山顶,所有的辛苦都在一瞬间蒸发。风猎猎作响,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我回过头——整个世界在脚下铺陈开来。那一湾月牙泉,静静躺在沙山的臂弯里,像一滴湛蓝的、来自天上的眼泪,又像一枚镶嵌在黄金底座上的翡翠。泉边的月泉阁,精巧如模型,守护着这千年不变的清澈。这景象太过奇崛,沙的枯与水的盈,动的狂野与静的永恒,在此刻达成了神话般的和解。我找了个背风的坡面坐下,沙子被晒得暖暖的,贴着手心。太阳正一寸寸滑向地平线,天空的颜色开始魔术般地变幻:金黄、橙红、粉紫……最终,那轮红日温柔地吻别了远山,沙海瞬间沉入一片朦胧的、蓝紫色的暮色。也就在这时,月牙泉边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点,两点,连成一串温柔的珠链,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白日里的雄浑,此刻全化作了无边的静谧与浪漫。我裹紧了外套,在渐渐浓稠的夜色里,坐了许久,直到星辰一粒粒钉满天鹅绒般的夜空。
第二天清晨,我凭着三日内有效的门票又进了一次园。这一次,我直奔月牙泉边。近看之下,泉水比远观更加清冽见底,水边的芦苇在晨风中轻摇。我绕泉缓步,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廊柱,想象着千百年来,有多少丝路旅人曾像我一样,在此掬一捧甘泉,洗去满身风尘,获得前行的勇气。
离开的时候,敦煌城里阳光灿烂。我的鞋里倒出了细沙,衣服的褶皱里也藏了不少。但我没有急着将它们抖落干净。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仅是沙子,是驼铃声,是日落时分沙丘上那最后一缕光的温度,更是某种被那片浩瀚重新校准过的、关于时间与生命的刻度。那抹沙海尽头的清泉蓝,从此便成了心底一处可以随时回去的、宁静的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