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之铃

一、无风之铃

青萝山下的村子叫槐安村,村东头有座破庙,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匾额上的字早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个"安"字还勉强认得。庙里常年无人打理,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唯独檐角挂着一只铜铃,拳头大小,绿锈斑驳,却被夜风吹得叮铃作响。

怪的是,那铃声从无规律可循。有时月明星稀,满村寂静,它忽然就响了,一声追着一声,清泠泠地荡开去,像有人在暗处拨弄。村人披衣出门张望,只见庙檐空荡荡的,树梢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不见风,铃自响。"村里的老人说这话时,总要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那是守庙的东西在应人呢。你心诚,它便回你一声;你心怀鬼胎,它便警告你,莫要近前。"

年轻人多半不信。村西头的刘铁匠去年喝多了,半夜提着灯笼去庙后撒尿,回来逢人就说:"哪有什么鬼物?我尿了半柱香的工夫,铃铛一声没响,倒是冻得我直哆嗦。"

可刘铁匠没说的是,他那夜之后,整整三个月没睡踏实。每逢子时,总觉得耳边有铃声绕来绕去,睁开眼又没有。后来他婆娘偷偷去庙里烧了一炷香,这事儿才算过去。刘铁匠再没提过那夜的事,有人问他,他只摆手:"莫提,莫提。"

槐安村往东三十里,是官道。南来北往的旅人常在此歇脚,却少有人敢进那庙。偶有不知情的,被铃声引了去,次日出来,脸色煞白,问什么也不答,只匆匆赶路。久而久之,庙前那棵老槐树下,连歇脚的行人也少了。

这年深秋,霜降刚过,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商人,姓周,人称周掌柜。他在村口的老茶棚里歇脚,听茶棚主人赵三爷讲那庙里的铃铛,便来了兴致。

"赵三爷,您说那铃铛无风自响,可有人近前看过?"

赵三爷正用抹布擦着粗瓷碗,闻言手上一顿,抬眼打量了周掌柜一番。这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靛青布袍,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倒不像个走南闯北的粗人。

"看?"赵三爷把碗往桌上一墩,"周掌柜,您这话问得轻巧。那东西是看的么?"

"那您说,它响的时候,庙里可有人声?"

赵三爷没答,朝庙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时日头偏西,庙檐隐在暮色里,那只铜铃倒还辨得出轮廓,沉沉地坠着,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果子。

"人声?"赵三爷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周掌柜,您要是好奇,今夜去试试便知。不过我得提醒您——"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那铃铛响的时候,您千万别应声。一应声,它就知道您听见了,便要跟您回家。"

周掌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也笑:"三爷说笑了。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古怪没见过?"

赵三爷不再言语,低头继续擦碗,只当没听见。

那夜周掌柜果然去了。村里有人起夜,看见他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沿着田埂往庙里去,灯笼的光一颠一颠,像只昏黄的萤火虫。后来呢?后来没人知道。周掌柜次日一早就离了村,山货也没收,连茶棚的账都没结。

赵三爷去他房里查看,只见包袱行李原封未动,桌上却多了三枚铜钱,整整齐齐码在烛台旁边。赵三爷盯着那铜钱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锁了门就往回走。

那之后,周掌柜再没出现过。

二、夜访者与迸出的光

又过了三年,槐安村出了件大事。

村北的老张家闺女要出嫁,嫁的是镇上绸缎庄的少东家。张家在村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吹吹打打,热闹得连庙里的铃铛都似被惊动了,白日里也偶尔响一两声。村人只当是喜事冲了阴气,不以为意。

婚事办完的第七天夜里,下起了雨。

秋雨缠绵,淅淅沥沥地落着,把山路泡成了泥浆。官道上少见行人,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在泥泞里艰难跋涉,车辙深深浅浅,像谁在黑纸上胡乱划下的墨痕。

车里坐着个年轻人,姓林,单名一个"远"字。他是从省城来的,要去邻县投奔一位远房叔父,因错过了宿头,又逢这场雨,只得摸黑赶路。

"客官,前头就是槐安村了。"赶车的老汉勒住马,回头朝车里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村里有间茶棚,还有个……还有个歇脚的地儿。您看是住下,还是继续赶路?"

林远掀开车帘,雨丝立刻扑了满脸。他眯眼望去,只见前方黑黢黢一片,隐约有几星灯火,像沉在井底的碎月光。

"住下吧。"他说,"劳烦老人家引路。"

马车进了村,在茶棚前停下。赵三爷还没睡,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来了客人,也不起身,只拿烟杆往庙的方向一指:"住店去村里老刘家。那庙……莫去。"

林远付了车钱,谢过老汉,正要往村里走,忽然听见一声铃响。

叮——

极轻,极清,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却荡得很远。

林远停下脚步。那铃声似从庙的方向传来,又似在耳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后颈一直爬到后脑勺。

"老人家,"他转向赵三爷,"那庙里有铃?"

赵三爷的烟杆在半空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没看林远,只盯着雨幕中庙檐的轮廓,半晌才道:"客官,您听见什么了?"

"铃声。"

赵三爷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珠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上下打量林远,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站起身,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客官,您还是赶路吧。这村子……留不住您。"

林远不解,还要再问,赵三爷却已经转身进了茶棚,门板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落了闩。

雨越下越大。林远站在茶棚外,浑身湿透,那铃声却再没响起。他犹豫片刻,终究没往村里去——老刘家的灯火在雨里忽明忽暗,路却不好辨。他想着庙檐下总能避一避雨,便提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庙门走去。

庙门半掩着,像一张微张的嘴。林远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跨过门槛,借着闪电的光亮打量四周——正殿塌了半边,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却奇异地聚成一小堆,像有人刚扫过。殿角堆着些干草,似是过往行人留下的,已经发霉发黑。

他寻了处干燥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雨声填满了耳朵,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远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断壁残垣,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然后,路灯灭了。

不是庙里的灯——庙里根本没有灯。是村口的灯笼,茶棚的灯笼,甚至远处老刘家的灯火,在同一瞬间熄灭。整个世界沉入纯粹的黑暗,连雨声都变得遥远,仿佛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林远僵在原地,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叮——

铃铛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泠泠的声响,而是猛地炸开,像一道光劈开黑暗,像有人用尽全力在呐喊。林远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他看见那铃铛在檐角剧烈摇晃,铜绿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他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撞翻了什么东西。低头一摸,是个香炉,冰凉的铜,三足两耳,积了厚厚的灰。他的手指触到炉身的那一刻,香炉忽然一震,炉底积灰簌簌落下,竟露出一点暗红的光来。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炉底升起一缕烟,袅袅娜娜,在半空中不散。林远瞪大眼睛,看着那烟雾越聚越浓,越聚越实,最后竟凝成一个人形——

是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旧式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容模糊在烟雾里,只一双眼清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她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林远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棉絮。他只能看着那女孩从烟雾里向他走来,一步,两步,月白衫子拂过积灰的地面,却没有留下痕迹。

她停在林远面前,仰起头。烟雾在她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看见我?"

林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女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的释然。

"三年了,"她说,"终于又有人碰了这香炉。"

三、未竟之愿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女孩就坐在他对面,隔着那缕袅袅的烟雾。她的身形在明暗之间浮动,时而清晰,时而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

"你……你是……"

"我是守庙的。"女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死了之后,便一直在这里。"

林远的手在背后攥紧了干草,草茎刺进掌心,疼得真实。这不是梦。

"守庙?"

"嗯。"女孩抬眼望向塌了半边的殿顶,那里漏着雨,一线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光穿过了她,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湿痕。

"我生前,是这庙里的庙祝。"她说,"我爹是上一任庙祝,他死后,我便接了这差事。那时候庙里还有香火,有人来求子,有人来还愿,有人来求个心安。我每日扫地、上香、听人诉说,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

她顿了顿,烟雾在她周身轻轻摇曳。

"后来呢?"林远问。

"后来?"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后来,有个过路的读书人,在庙里避雨。他得了风寒,我便熬了姜汤给他。他在庙里住了七日,第七日夜里,他说要带我走。"

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有人在殿外泼着一盆一盆的水。女孩的影子在雨声里晃了晃,淡了一瞬,又凝聚起来。

"我说,我是庙祝,走了便没人守庙了。他说,他会回来,会娶我,会带我去看省城的花灯。我便信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些温度,却像冬日残阳,转瞬即逝,"我等啊等,等过了春天,等过了夏天,等到秋天他也没来。村里人说,读书人都是这样,嘴上的承诺比纸还薄。我不信,我继续等。"

"然后呢?"

"然后?"女孩的声音轻下去,"然后冬天来了,一场大雪封了山。庙里断了粮,我便去后山寻些野果。雪太厚,我滑下了山崖。等被人发现时,已经……"

她没有说完。烟雾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林远看见她的面容在烟雾里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暗得像两口枯井。

"我死后,魂魄便困在这庙里。"她说,"我想走,却走不了。我想,大约是我还有心愿未了。可我等啊等,等了很多年,来了很多人,却没人能帮我。"

"什么心愿?"林远问。

女孩沉默了。烟雾在她周身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是村子里的狗在叫。

"我想……"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想把那句话说完。"

"什么话?"

女孩抬起头,直视林远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哀求,有期盼,还有一种林远读不懂的、跨越了生死的执念。

"那夜,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我说……"

她的身形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烟雾四散,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林远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寒意。

"我说,'我愿意,但是——'"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是'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说完。我想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但是我要先把庙里最后一炷香上完;我想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但是我要把爹的牌位带走;我想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但是——但是——"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烟雾在她周身疯狂旋转,像一场小型的风暴。林远被那寒意逼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可是我没说完!"女孩的声音穿透烟雾,像一根细针刺入林远的耳膜,"他以为我不愿意,以为我犹豫,以为我嫌弃他是个穷书生!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而我……而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给他听!"

风暴骤然平息。女孩跪坐在烟雾中央,月白衫子铺散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她的身形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雨后的空气里。

"我守在这里,等啊等,"她喃喃道,"等有人能替我把那句话说完。不是'但是',是'我愿意'。只要有人能完完整整地说一遍,我便能走了。可是来的人,要么听不见我,要么听见了便跑,要么……"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里有最后一丝微光。

"你能……帮我说完吗?"

四、请安与退影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执念太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也许是因为那夜太冷,冷得让人想抓住任何一点温度;又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个过路的旅人,明日便要启程,这庙里的恩怨与他无关,他却偏偏无法转身离去。

"我要怎么做?"他问。

女孩站起身,烟雾在她脚下聚拢,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她走向供桌——那张翻倒的桌子不知何时已经扶正了,香灰也重新聚拢在香炉里,像有人刚刚打扫过。

"你替我说,"她背对着林远,声音轻得像梦呓,"说'我愿意跟你走'。要真心实意地说,要当成是对他说的。这庙里的规矩,只有真心话,才能解开心结。"

林远走到供桌前。香炉里的暗红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升向塌了半边的殿顶。他看着那缕烟,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我……"

"不要对着香炉说,"女孩转过身,"对着我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林远抬起头。女孩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不知是烟雾还是泪珠的细碎光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却又很空,空得像被岁月淘洗过无数次的河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

"我……愿意……跟你走。"

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女孩的眼睛闪了闪,却没有变化。

"不够真心,"她说,"你在害怕。你在想,这不过是个鬼故事,说完了便能走。你不是在对我说,你是在对自己交代。"

林远愣住了。他确实在害怕,确实在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他低下头,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家时母亲站在门口的身影,想起省城街头卖花姑娘的笑靥,想起马车在泥泞里艰难跋涉时,他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为什么要去邻县?因为叔父有间铺子,能给他一份差事。可他真的想去吗?还是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在等什么?"女孩问。

林远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夜在茶棚里,赵三爷说"这村子留不住您"时的眼神;想起马车老汉勒住马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想起自己推开庙门时,门轴发出的那声刺耳的呻吟——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挽留。

他睁开眼睛,看着女孩。这一次,他不再把她当成鬼物,不再当成故事里的角色。她只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愿意跟你走。"他说,声音平稳,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荡得很远,"不是因为你是庙祝,不是因为你有牌位要带走,不是因为你有香没上完。我愿意跟你走,只是因为……我想跟你走。"

女孩的眼睛骤然睁大。

烟雾在她周身剧烈旋转,却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风暴,而是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她的身形在烟雾里渐渐凝实,月白衫子泛起柔和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再说一遍。"

"我愿意跟你走。"林远重复道,这一次,他笑了,"真心实意地。如果我是他,那夜我不会走。我会等你上完那炷香,等你带走你爹的牌位,等你说完所有的话。然后我会带你走,去看省城的花灯,去走没有走过的桥,去等没有等过的人。"

女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林远终于读懂的、跨越了生死的温柔。

"谢谢你,"她说,"终于……有人帮我说完了。"

烟雾骤然升腾,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她轻轻托起。她的身形在烟雾里渐渐淡去,月白衫子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向着殿顶的裂缝飞去。

"你要走了?"林远问。

"嗯,"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叹息,"心愿已了,便该走了。这庙……以后不会再有铃声了。"

"等等,"林远上前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光点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一个轻柔的声音落在雨后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我叫阿蘅。蘅芜的蘅。"

然后,光点散去,融入天光里。殿顶的裂缝漏下一束晨光,落在供桌上,落在香炉里,落在林远伸出的、空空的手心里。

铃铛响了。

最后一声,极轻,极清,像一声告别,像一句谢谢。然后,归于永恒的沉默。

林远走出庙门时,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村口的老槐树下,赵三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出来,也不惊讶,只拿烟杆往庙檐的方向一指。

"铃铛,不响了。"

林远抬头望去。那只铜铃静静地悬在檐角,绿锈斑驳,像一颗沉睡的果子。晨风吹过,它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了。"林远说。

赵三爷的烟杆在半空顿了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第一次对林远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客官,吃早饭么?茶棚里有热粥。"

林远在茶棚里喝了三碗粥,吃了两个馍馍。赵三爷坐在对面,慢悠悠地抽着旱烟,偶尔问一句林远从哪来、往哪去。林远说了,赵三爷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临走时,赵三爷送他到村口。晨雾已经散了,官道上的泥泞被太阳晒得半干,车辙印里汪着浅浅的水,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

"客官,"赵三爷忽然开口,"您知道那铃铛,为啥叫'无风之铃'么?"

林远摇头。

"因为风不是从外头来的,"赵三爷用烟杆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是从心里头吹出来的。心里有执念,铃铛便响;执念散了,风便停了。"

他顿了顿,望向庙檐的方向,那只铜铃在晨光里沉默着,像一个守完了秘密的老人。

"阿蘅姑娘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是那个人回来,是等有人能懂她没说完的话。您替她说了,她的心便安了。心一安,风便停了,铃便哑了。"

林远沉默良久,然后朝赵三爷深深一揖。

"三爷,那庙……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赵三爷笑了笑,磕了磕烟杆,"该塌的塌,该倒的倒。没有铃的庙,便只是座破庙了。过几年,兴许有人拆了盖猪圈,兴许就荒在那儿,随它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客官,您要是路过省城,替我去看看花灯。阿蘅姑娘等了一辈子,也没看成。您替她看一眼,便算还了这碗粥的情。"

林远站在村口,看着赵三爷的背影消失在茶棚的木门后。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庙檐下的铜铃微微晃动,依旧沉默。

他转身踏上官道,向东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浅浅的刻痕,落在这片被雨水泡软的土地上。

后来,林远到了省城。叔父的铺子经营绸缎,他便帮着记账、跑货,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二年元宵,他果然去看了花灯。满城灯火如昼,人流如织,桥上的花灯一盏挨着一盏,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城东一直流到城西。

他站在桥中央,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烟雾里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那句终于说完了的"我愿意"。

桥下有卖花灯的姑娘,提着一盏兔子灯,笑盈盈地问他:"公子,买盏灯么?"

林远买了一盏。兔子灯做得精巧,红眼睛,长耳朵,肚子里点着半截蜡烛,暖黄的光从薄纸里透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

他把灯放入河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漂向灯火深处,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阿蘅,"他轻声说,"花灯很好看。"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烟火的气息,温柔得像一声叹息。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然炸开,满天星雨,落在水面上,落在桥头上,落在每一个仰望的人眼里。

林远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那盏漂远的兔子灯后面,水面上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像有人用手指轻轻触碰过水面,又像一声极轻的、终于释然的笑。

槐安村的庙,后来果然塌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雨蚀的,是某个清晨,村人发现正殿的梁柱齐齐断裂,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把。那只铜铃落在瓦砾堆里,锈得更厉害了,用手一碰,便碎成几块绿色的渣。

赵三爷把铃铛的碎片收进一个木盒,埋在老槐树下。埋的时候,他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没人听清。有人问他,他只摆手:"莫提,莫提。"

那之后,槐安村再无铃声。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雨夜,有赶路的旅人路过村口,会听见老槐树下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清泠泠的响动,像铃铛,又像风穿过空心的苇管。驻足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们说,那是阿蘅姑娘在笑。她终于去了想去的地方,偶尔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守了一生的村子,看看那盏终于有人替她看过的花灯。

而林远,后来再没回过槐安村。

他终身未娶,在省城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卖些杂书、笔墨。铺子后头有个小院,种着一株蘅芜,年年开花,香气清冽,像某个雨夜里的烟雾。

有人问他,为何不娶妻。他便笑,指着那株蘅芜说:"有人替我守过一座庙,我替她守一株花,公平。"

问的人不解,他也不多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雨夜之后,他心里便住进了一声铃响,清泠泠地,在无风的暗夜里,荡开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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