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春城下了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上一直飘到下午,天灰蒙蒙的,云低,像要压到楼顶。陆沉出门买菜的时候没带伞,走到半路雨密了,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缩着脖子,加快步子。卖菜的大妈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领口竖着,看到他说:“小陆,立冬了,该吃饺子了。”他买了一把韭菜、一块五花肉、一袋饺子皮。大妈多抓了两根葱塞进袋子里,葱叶子湿了,绿得发亮。
回到家,把韭菜泡在水里洗了三遍。韭菜上的泥不好洗,一根一根地搓,搓到第三遍水清了。肉剁碎,刀在案板上剁了有半个钟头,胳膊酸。韭菜切碎,拌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尝了尝咸淡,咸了,又放了几根韭菜,还是咸,不管了。包饺子,皮是买的,不用擀。他包得慢,一个饺子捏好几下,捏紧了怕煮破了,捏松了又怕散。包了三十几个,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有的站得住,有的站不住。
煮饺子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噗的。他揭开盖子搅了一下,怕粘锅。饺子浮起来了,皮鼓鼓的,能看到里面的韭菜馅,绿莹莹的。捞出来,盛了两盘,一盘自己吃,一盘放冰箱,明天吃。
他端着盘子坐在茶几前,电视开着,没声音。饺子烫,咬一口,汁水烫舌头。咸了,但还是吃。蘸醋和辣椒酱,醋酸,辣椒酱辣,盖住了咸味。吃完一盘,饺子汤倒了一碗,原汤化原食。汤是浑浊的,饺子煮破了几个,皮上的面粉掉进汤里。
下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院子里,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地上铺了一层湿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地上,黄黄褐褐的。胚体站在树下,打着伞,透明的。她穿着厚外套,不是白的,是深色的,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方晴配字:“立冬了。她说今天下雨了。她把桂花树的叶子扫了,扫了三遍。第一遍落,第二遍又落,第三遍还落。她不扫了,等雨停了再说。”
方晴又发了一条:“第一个陆沉今天没起来。腿肿了,下不了床。她给他端了饺子进去,他吃了三个。她说吃不下就不吃。他说吃得下,慢慢吃。他吃了一个小时。”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没有海浪声,有雨声,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啪的。安岩说:“老赵今天包饺子了。韭菜鸡蛋馅的。他一个人包,包了一上午,包了五十几个。他吃了一半,剩的一半冻起来。他说冻起来留着,等你们来吃。我说谁们。他说陆沉和你。我说你又不来。他说他来。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他说他来。”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画了一个饺子,圆鼓鼓的,褶子歪歪扭扭的。她写:“立冬了。下雨了。第一个陆沉吃了三个饺子。他说他饱了。我说你没吃多少。他说够了。他吃得少,越来越少了。”陆沉看着“越来越少了”,拿着信纸站在阳台上。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桂花树的枝条上。枝条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雨顺着枝条往下淌,滴在土面上,渗进去了。
他给她回信。写:“立冬了。我包了饺子,韭菜肉的。咸了。还是吃了。你说第一个陆沉吃得少,吃得少也要吃。吃一口是一口。你吃了几个?老赵也包了饺子,冻起来了,说等我们去吃。他来不来不知道,饺子在。饺子不会跑。”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雨把地面打湿了,树不会跑。
夜里,雨停了。他站在阳台上,空气湿漉漉的,有泥土的味道。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水珠,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伸手接了一滴,凉的。
立冬了。冬天来了。桂花落了,叶子落了,树光秃秃的,但根还在地里。明年还会长,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