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饭时分,儿子忽然轻声说,觉得幼时的自己好傻。我心头一软,追问缘由,他便慢慢说起过往:当年爷爷手术,爸爸与叔叔守在手术室外,满心焦灼辗转,而他只一心缠着叔叔要过手机,沉浸在游戏里,全然不懂大人眼底的煎熬;我那年腹痛难忍紧急就医,爸爸忙前忙后陪着做检查,满心都是担忧,他却依旧只顾着玩手机,半点没察觉周遭的慌乱与不安。
听闻这些,我满心震惊。要知道,近些日子,他还总为了多玩一会儿手机,与我争执不休,言语行动尽是执拗与任性。我连忙柔声安抚他,告诉他这是成长的印记,他已经学会回望过往、反思自己,这便是最珍贵的蜕变。我劝他不必自责,孩童的世界本就纯粹直白,未曾深谙世事,自然不懂共情大人的苦楚与慌乱,只是成长从不是循序渐进的漫长跋涉,往往是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忽然就懂了心疼,明了牵挂,学会了体察旁人的不易。我同他说起自己的年少往事,初中那年,眼见父亲被马蜂蛰得双眼肿胀,彼时只觉得滑稽可笑,未曾有半分心疼,可不过月余,便在某个瞬间,忽然读懂了亲人的伤痛,心底泛起浓浓的愧疚与怜惜。末了,我轻声跟他说,其实妈妈从不愿你太快长大,只盼你能留住满心童真,拥有满满当当、无忧无虑的童年欢喜。
前几日,一位挚友发来微信,寥寥数语,说她的父亲永远离开了,近一年多来四处奔走、寻医问药,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抵不过世事无常,刚办完丧事,正坐在返程的车上。消息传来,我瞬间悲从中来,心口堵得发闷。我能想象,这漫长的求医路上,她熬过多少辗转难眠的夜晚,承受过多少忐忑与绝望。也懂得她此刻才告知我,从不是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只是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悲痛与不甘,需要一个安静的出口,需要一个能静静倾听、懂她心酸的听众。
记忆里的她,向来心直口快,欢喜便说,难过便讲,从不藏着掖着,会直白诉说心中所想,坦然提出需求,也会热忱地给人建议。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坦荡、从不掩饰情绪的女孩子,在面对生离死别的剧痛时,竟也学会了将满心悲怆默默咽下,独自消化这蚀骨的难过。正如她所言,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依偎在父母身边的孩子,可转眼,便要独自直面生死别离,体会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回天的茫然与自责,往后漫长岁月,还要扛着无尽的思念,一步步往前走。
其实,近来我也时常被中年人的无奈裹挟,深深懂得张爱玲笔下的那份心境:人到中年,一觉醒来,周遭全是要依靠你的人,而你环顾四周,却无一人可以依靠。都说四十不惑,可现下这份不惑,却不是通透豁达的释然,反倒像是一颗心被无形的枷锁困住,不敢再轻动。尽管并没有旁人满心指望地依靠我,我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没了可以随意依靠别人的勇气。
再亲近的人,也难免有无法共情的时刻;再默契的关系,也会有步调不合、心意不通的瞬间。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成年人的世界,终究是要独自扛下所有。我们渐渐习惯了把心底的痛苦调成静音模式,把脆弱与无助藏起来,学着硬撑,学着自愈,学着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抚平心底的伤痕。
人生本就是这般,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中年的路,满是风雨兼程,有无力,有困顿,有无人懂的心酸,也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可即便生活布满寒凉,总有那一二分的温暖,值得我们用心珍藏:是孩子忽然成长的懂事,是亲友间默默的牵挂,是平淡日子里细碎的安稳,是心底不曾熄灭的温柔。守着这份细碎的美好,于风雨中自渡,于寒凉中取暖,纵然前路漫漫,也要心怀暖意,从容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