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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巴士底狱:高墙的倒塌,枷锁的转移
今天的巴士底广场已经成为巴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地铁、歌剧院、咖啡馆、麦当劳、星巴克……
人们在这里消费、娱乐、约会、吵架、和解。很少有人会想起两百多年前,这里曾经血流成河。
如果他们想起,也许也只是在心里默念一句“历史真有趣”,然后继续喝自己的咖啡。这无可厚非。
人不能永远活在历史中。但一个社会如果不能以某种方式记住历史——不是记住那些英雄史诗,不是记住那些壮丽口号,而是记住那些被碾碎的普通人的苦难——那这个社会就可能会重复历史的错误。
今天的“巴士底狱”早就换了形式。那些试图逃离战争和贫困的难民,在地中海上溺亡,在边境的铁丝网前被拦住,在被拘留在肮脏的难民营里。对他们来说,欧盟的边境墙就是他们的巴士底狱。
那些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囚犯——特别是那些未经公正审判就被关押的政治犯——监狱的高墙就是他们的巴士底狱。
那些被资本剥削的打工者,996,没有加班费,没有劳动合同,随时可以被辞退。他们没有牢房,但他们被锁在一个无形的牢房里——贫困的牢房、不公的牢房、看不到希望的牢房。
也许最重要的“巴士底狱”,是我们头脑中的意识形态。我们相信“自由”就是选举和言论自由,我们相信“平等”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们相信“博爱”就是爱国。
这些信念本身没有错,但如果我们从不质疑它们,从不追问它们是如何定义的、为谁的利益服务的、是否掩盖了更深刻的不平等——那么我们就是被这些观念囚禁的囚徒。
攻破头脑中的“巴士底狱”,比攻破石头堡垒要困难得多。因为石头堡垒有墙,有门,有守卫,你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头脑中的堡垒是无形的,它由我们的认知、教育、文化、习惯构成,它就是我们自己。
巴士底狱被攻陷两百多年了。七月柱矗立在那里,金色的自由神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那些攻陷巴士底狱的人,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感到失望。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们当时想要的,不过是面包、是活下去的希望、是不再被欺压。
这些东西,今天的法国人大多已经拥有了——至少比那个时代好得多。从物质层面看,今天的法国工人比十八世纪的工匠不知道幸福了多少倍。但从精神层面看、从尊严层面看、从“人不再是人质”这个层面看,进步也许没有那么大。
但这不是我们停止努力的理由。正因为历史的进步总是缓慢、曲折、充满反复,我们才更需要坚持。我们坚持,不是因为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人坚持,明天一定不会更好。
巴士底狱的鬼魂——那些活过、战斗过、死去的无名者——他们的鬼魂仍然在历史的天空游荡。它们提醒每一个活着的人:任何压迫,无论看似多么坚固,都是可以被攻破的;任何不公,无论看似多么天经地义,都是可以被反抗的。
攻破巴士底狱的那九百个人,没有一个是英雄,没有一个是不朽的。他们只是普通人,和你我一样的、会饿会累会害怕的普通人。
但是,当九百个普通人团结起来,向一座看似不可撼动的堡垒发起冲击的时候,历史就会松动。那一小块一小块的松动,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时代的转折。
巴士底狱倒塌了。新的巴士底狱还会建起来。但也会再次倒塌。这就是历史。不幸的是,历史的进步往往需要以无数苍生的血泪为代价。
幸运的是,苍生虽然总是付出代价,但苍生从来没有被彻底摧毁过——他们的血渗入大地,他们的骨化作泥土,他们的后代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抗争、梦想。
这大概就是“天下苍生”四个字的全部含义。它不是一种悲情,而是一种力量。一种尽管被碾压无数次、却始终没有被碾碎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