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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巴士底狱:高墙的倒塌,枷锁的转移
巴黎的七月,阳光慷慨得有些不真实。我站在巴士底广场的中央,头顶是那根高耸的七月柱,金色的自由神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根巨大的针,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地铁从脚下轰隆隆地驶过,咖啡馆里的音乐飘出来,与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混在一起,孩子们的欢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落在石板地上。这个广场是活的,是喧闹的,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游客们在这里拍照,情侣们在长椅上接吻,鸽子在追逐着面包屑,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我低头看脚下。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几株野草,被行人的脚步踩得东倒西歪,但还活着。
遥想两百多年前的某一天,这里曾经血流成河,尸体横陈,愤怒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向一座巨大的石头堡垒。那座堡垒有三十米厚的墙,八座二十四米高的塔楼,一道二十米宽的护城河。
它矗立在这里四百多年,像一头蹲伏在巴黎东部的黑色巨兽,将巨大的阴影投在圣安托万区的贫民窟上。每一个住在那片阴影里的穷人,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不是在远处,就在家门口。它不是遥远的国家机器,不是抽象的权力的象征,它就是邻居,是一个每天都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压迫者。
然后,1789年7月14日,它被攻陷了。九百个普通人——面包师、木匠、鞋匠、搬运工、失业的学徒——用简陋的武器,向这座不可一世的堡垒发起了冲击。他们不是职业军人,不是革命家,不是任何“主义”的信徒。他们只是受够了。
受够了吃不饱,受够了被欺压,受够了那个“只要国王签个字,你就能被扔进去,不用审判,不用理由”的恐怖。他们想要的是火药——因为前一天他们从荣军院抢了三万多支火枪,没有火药,枪就是烧火棍。但他们冲进去之后,发现了一件让他们愤怒到失控的事情。
监狱里,只关了七个人。
四个伪造犯,两个精神病患者,一个因为通奸被妻子起诉的贵族。没有政治犯,没有“专制暴政的受害者”,没有被国王迫害的“烈士”。
那座被全巴黎人视为压迫象征的堡垒,在它被攻陷的那一天,几乎已经空了。几天前,因为旧制度的摇摇欲坠,大部分犯人已经被释放或转移。民众冲进去的,是一座空荡荡的监狱。
这个事实,被后来的革命宣传家们巧妙地“改编”了。他们告诉民众:巴士底狱里关押着无数无辜者,是我们攻破了牢门,解放了那些被暴君迫害的兄弟姐妹。于是,攻占巴士底狱从一个获取火药的战术行动,被转化成了一个推翻暴政的道德神话。
那个叫德洛内的监狱长,被愤怒的民众殴打致死,头颅被割下来,用长矛挑着游街。后来,国民议会追认他为“为自由献身的烈士”——一个被自己保护的人杀死的人,在死后被敌人追封为英雄。历史的翻云覆雨,有时候比小说更加离奇。
伫立在这个被咖啡香气和音乐声填满的广场上,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那些冲进巴士底狱的人,如果活到今天,会怎么看待这个广场?看着那些穿着比基尼晒太阳的女孩,那些举着自拍杆的游客,那些在麦当劳门口排队的少年,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的血白流了吗?还是觉得,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切——一个不再有巴士底狱的世界,一个可以自由地喝咖啡、接吻、听音乐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站在一个我从未参与过其历史的外国广场上,试图理解两百多年前一群外国人的悲欢离合。这本身就有点荒诞。但我相信,苦痛是不分国界的,正如饥饿不分国界,恐惧不分国界,失去亲人的悲伤不分国界。
那些攻占巴士底狱的人,和那些修长城的刑徒,那些建金字塔的奴隶,那些死在斗兽场的角斗士,那些在圆明园工地上累死的工匠,是同一类人。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代还是近代,苍生的苦难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因为权力的逻辑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法国大革命有一句口号,叫“自由、平等、博爱”。这三个词,至今仍然被刻在法国每一个市政厅的门楣上,仍然是普世价值的核心。但我站在巴士底广场上,想到的却是:谁的自由?谁的平等?谁的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