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满洲编年纪要》探17世纪东北边疆的沙俄侵扰脉络

翻开《满洲编年纪要》(据民国抄本卷二记载),“崇德八年(1643年,癸未年),俄国雅库茨克将军遣瓦西里·波雅科夫(俄文名:Василий Пойков,旧译顾雅可夫)溯阿勒丹河、精奇里江以达黑龙江”与“顺治二年(1645年,乙酉年)正月,俄罗斯(清代称‘罗刹’)侵扰雅克萨”的文字相互印证,清晰揭示了17世纪中叶沙俄觊觎中国东北边疆的历史开端。作为清代早期记录东北边疆史的重要文献,该书对事件时间线、人物行动路线及清军应对举措的详细留存,为研究这段边疆危机提供了极具价值的一手史料支撑。其记载与《清实录》《盛京通志》等官修史书形成互补,尤其精准梳理了17世纪沙俄侵扰黑龙江流域的历史脉络,有效填补了东北边疆史研究的关键空白。


一、侵略前奏:沙俄对黑龙江流域的觊觎与渗透

17世纪,沙俄加快西伯利亚殖民扩张步伐,雅库茨克成为其东扩前沿要塞,掠夺亚洲东北部毛皮资源、抢占土地是其核心目标。为实现侵略野心,沙俄不断散布黑龙江流域“金银矿産遍地”“牛馬狐貂逐處成羣”“居民饒裕”等虚假言论,煽动国内对该地区的觊觎。

在此背景下,一系列侵略准备行动接连展开。先是哈巴罗夫因“以耕牧製鹽致鉅富聞”,对黑龙江的富庶垂涎欲滴,渴望“往開發賴以私財供送”,其后续于1650年再次率军入侵黑龙江流域,进一步落实侵略计划;随后,沙俄派遣使者前往莫斯科寻求政治支持,同时“大隊東侵使者散布流言”,为入侵造势。崇德八年(1643年),雅库茨克将军派遣殖民军官瓦西里·波雅科夫(旧译顾雅可夫),率队沿阿勒丹河、精奇里江深入,最终抵达黑龙江流域。这并非单纯的地理探险,而是带有明确战略目的的渗透行动:波雅科夫团队一边探查流域地形、记录资源分布,一边暗中收集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与聚居信息,为沙俄后续大规模东侵绘制“行动蓝图”。

《满洲编年纪要》首次披露了此次波雅科夫沿精奇里江渗透至黑龙江的具体路线,这些细节为该书独有的记载,弥补了官修史书对“早期渗透”记录的简略,且与俄文《西伯利亚远征记》中相关记载形成对照,成为还原此次侵略前奏的关键依据。此次渗透后,中国东北边疆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沙俄的侵略触角正式触及黑龙江流域。


二、武装挑衅:雅克萨成为沙俄侵略的关键据点

仅两年后,顺治二年(1645年,乙酉年)正月,沙俄对东北的侵扰从“隐蔽渗透”转向“公开武装挑衅”,矛头直指雅克萨(今阿尔巴津诺,位于黑龙江省漠河县黑龙江主航道以北)。

雅克萨地处黑龙江上游与中游交汇处,既是交通枢纽,也是清朝东北边疆与沙俄西伯利亚扩张的关键交汇点,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世代居住着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等少数民族。沙俄侵略者凭借火绳枪等武器,对当地民众展开掠夺与滋扰,甚至试图控制雅克萨周边的贸易与交通,直接暴露其长期盘踞、蚕食中国领土的侵略野心。书中详细记载了1645年雅克萨首次遭袭时达斡尔族军民的抵抗细节,这些民间视角的记录,与《清实录》中“俄枪犀利”的官方叙事形成互补,为还原真实战争场景提供了多元维度。

编纂者周沆通过实地走访鄂温克、鄂伦春等少数民族部落,采集大量口述史料,正是这些一手信息,让这段武装挑衅的历史更加鲜活立体。


三、野心膨胀与清军的坚决反击

沙俄的侵扰是其东扩野心的持续延续,《满洲编年纪要》中“顺治六年己丑(1649年) ,俄将哈巴罗夫率兵至;顺治七年庚寅(1650年) ,俄筑城于雅克萨河口(曰阿尔丹青,即雅克萨城)”等记载,清晰呈现出沙俄在东北边疆野心膨胀的关键节点。面对边疆危机,清朝虽已入主中原,但始终将东北视为“龙兴之地”,联合当地少数民族分阶段展开坚决反击:

1. 顺治朝(1644-1661年):初步遏制侵略势头

• 顺治年间,都统明安达哩率部在松花江口与俄军正面交锋,利用黑龙江水系灵活部署兵力,大败俄军,迫使俄将斯梯帕诺夫退守乌苏里流域的马喇喇河,初步遏制侵略势头;

• 顺治九年(1652年),“京海塞遣翼长希福等率师往黑龙江岸驱逐俄人(俄人自雅克萨顺流东下居索伦呼)”,希福等将领率兵两千逐俄兵于黑龙江,战后留驻宁古塔(今宁安县)以巩固边防;

• 顺治十二年(1655年),明安达哩再度率军出击,在黑龙江流域击溃俄军主力,追击斯梯帕诺夫至呼玛尔(今呼玛县),最终俄军因粮草耗尽狼狈撤退。

后续,俄总督帕休可夫在尼布楚河口(即尼布楚城)筑城,进一步暴露侵略野心。七月,宁古塔昂邦章京(即都统)沙尔虎达率领四十七艘船队,在松花江瑚尔哈河(即牡丹江)之间与俄军激战并击败对方。斯梯帕诺夫又率军五百入侵松花江沿岸掠夺村落,沙尔虎达再次率船队使用火器迎战,斩杀过半斯梯帕诺夫所部,使其仅余十七人逃回尼布楚。战后,清朝设宁古塔副都统,加强对该地区的军事管理。此后,巴海又在使犬部地方大败俄兵。

在反击侵略的同时,清朝同步推进东北治理:“京镇守盛京”,强化核心区域防御;“遣大臣致祭長白山”,彰显对东北的主权;“遼陽海城二縣牲畜(境)當中路張光璧守黃草壩(今興義縣治)當東”,明确地方管理与防务安排;“牙行稅每兩徵銀三分”,通过经济手段加强边疆管控。顺治十三年(1656年),清朝设盛京昂邦章京(康熙元年,1662年改称为“奉天将军”),置黑龙江水师营并移吉林水师分驻,进一步强化黑龙江流域军事部署。

2. 康熙前期(1662-1681年):边疆治理与防御强化

康熙十七年(1678年),虽国内面临“三藩之乱”,但清朝仍未放松对东北边疆的关注。此后,沙俄侵略行径愈发嚣张,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至二十年(1681年)间,先后在西里穆河口(俄文“Seliminsk”)、笃陇边河口(俄文“Dolonskoi”)、精奇里江、阿穆林河口(俄文“Nat Amilenskoi”)等地强筑据点,妄图固化侵略成果。

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朝筑盛京东关墙(高七尺五寸,周围三十二里四十八步),强化盛京防御。待云南平定后,帝命副都统郎谈、彭春以行猎为名,渡黑龙江侦察雅克萨城形势及俄兵强弱,为后续反击做准备。

3. 康熙后期(1682-1689年):重点反击与订约

•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定策备战

清朝定征俄之策,命户部尚书伊桑阿赴宁古塔造巨艘,令宁古塔将军巴海、副都统萨布素统兵三千,在爱珲(今爱珲县)及呼玛尔地筑木城驻守,并任命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构建起针对性防御体系。

•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后勤完善与反击

清朝先造船运粮至松花江入黑龙江(今同江县境),完善后勤保障;十月增造船舰运粮于爱珲,十二月运米至科尔沁(今洮南县)储存,同时定齐齐哈尔水师营营制、设总管,进一步夯实军事与后勤基础。同年,俄将模里尼克率哥萨克兵来犯,清军依托前期准备驰援爱珲,俘获其部众并安置于齐齐哈尔。书中对清军屯田、筑城的记载,与《清实录》的军事记录相互印证,实证了清朝“攻防结合”的边疆策略。

• 康熙二十四至二十五年(1685-1686年):雅克萨攻防战

彭春率水陆军往攻雅克萨,以索伦人为向导,林兴珠建议速行掩其不备。清军骑兵锐进围城,面对俄军援军,林兴珠率水师迎击,令士兵顶牌持长刀入水作战,重创俄军。复围城纵火,俄教士请降,守将图尔布青率众西去,副将巴什里投降,俘获百余人。不久,俄陆军大佐皮尔顿率哥萨克兵六百人来援,与图尔布青合军,在雅克萨旧城废墟上再筑木城(宽二丈八尺,高二丈),仍以图尔布青为守将。

清朝随即筑墨尔根城(今嫩江县治),遣副都统玛喇等往黑龙江屯田,加强边疆建设。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六月,萨布素引兵八千,载大炮进围雅克萨城,相持两月后于九月薄城,击毙俄将图尔布青,皮尔顿代之驻守。雅克萨被围日久,俄军穴居病死者甚多,存者不足百人,城旦夕将下。此时两国媾和之议成,朝廷命萨布素撤围,于三里外立营监视,许俄人自由出入。

• 康熙二十六至二十八年(1687-1689年):议和与订约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七月,俄以书请和(此前荷兰国使杜都梅与俄罗斯愿居间介绍,清朝赐书转达俄主,俄复书称知边人挑衅之罪,愿遣使臣诣边定界,乞先撤雅克萨之围)。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八月,萨布素撤围雅克萨城,师还爱珲及墨尔根。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八月,内大臣索额图与俄国使臣费要多罗会于尼布楚订约。索额图偕一等公佟国纲等赴边,都统郎谈率水陆军万人自爱珲继进为后援,在尼布楚河、什耳喀河中间地区展开会议。经数次谈判,双方最终画定国界,毁雅克萨地方俄人所筑城垒,令所居俄人及其财物悉移往察罕汗之地,订立《尼布楚条约》。该条约核心内容共三条(分界、通商、战俘),具体条款计六条,明确中俄东段边界:九月,索额图等以满、汉、蒙古、拉丁、俄罗斯五体文字立界碑于格尔必齐河东及额尔古纳河南岸,规定“自黑龙江支流格尔必齐河沿外兴安岭以至於海,凡属岭南诸川注入黑龙江者,属中国领土;西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南属中国,河北属俄”。

此外,清朝还通过一系列举措深化东北治理:“定遼東招民開墾至百名者文授知縣武授守備等職例”,以官职激励招民开垦,充实边疆;“設遼陽府附郭遼陽縣(今遼陽縣境)”“改海州為海城縣(今海城縣)”,完善地方行政建制;“獎盛京獵戶李百總(以其收養山海關內貧民)”,鼓励民众参与边疆开发与稳定工作。

《满洲编年纪要》中记载的顺治年间清军与俄军交锋细节,与俄方档案《西伯利亚远征记》形成镜像对照,实证了清朝早期边疆防御体系的有效性。周沆通过对比《明实录》与俄文史料,系统论证了清朝对黑龙江流域的主权归属,这种“跨文化史料互证”的研究方法,让17世纪中后叶边疆对抗的历史脉络更加清晰可信。


四、历史镜鉴:边疆安全与主权捍卫的永恒价值

当我们摩挲《满洲编年纪要》泛黄的民国抄本,卷二中“波雅科夫溯江”“雅克萨抗俄”的墨迹仿佛仍带着温度——那是17世纪东北大地的心跳:是达斡尔族军民手持弓箭守护家园的决绝,是清军将士驾着木船在黑龙江上迎击侵略者的果敢,更是编纂者周沆在乱世中,顶着关东军“满蒙非中国”的舆论高压,徒步走访鄂温克、鄂伦春部落,把老人口中的抗俄故事一笔一画写入史册的执着。

这段历史从不是冰冷的年号与战役的堆砌:沙俄的铁蹄踏碎过雅克萨的宁静,却踏不碎边疆军民“寸土不让”的信念;顺治、康熙年间的屯垦与筑城,不仅是军事部署,更是中原与东北血脉相连的见证;就连《尼布楚条约》的五体文字界碑,也不是生硬的划界符号,而是两个世纪前“捍卫主权、睦邻相处”的智慧与坚守。

而周沆的笔,最是让人动容。他编纂此书时,窗外是日军炮制“满洲国”的喧嚣,案头却堆着从《清实录》《西伯利亚远征记》中抄录的史料,以及走访时记下的少数民族口述。他说“要想毁掉这个民族,首先就是要毁掉他的历史”,这句话里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个知识分子对故土的赤诚——他怕后世忘了,这片黑土地上,曾有无数人用生命守护过“中国”二字;他怕侵略者的谎言,会模糊了边疆与中原千年的羁绊。晚年他自撰墓志铭,写下“最难忘野人山查界记,没世无称君子惧”,字里行间哪里是“惧”,分明是“怕历史被辜负”的牵挂,是“要把真相留给后人”的执念。

如今再读这段历史,我们读懂的不只是“边疆稳则国家安”的道理,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清代军民守护“龙兴之地”的勇气,周沆“以史卫土”的坚守,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骨血。今天,无论是边境线上巡逻的战士,还是书桌前研究边疆史的学者,甚至是每一个铭记“国土不可分割”的普通人,都是这种精神的延续者。

历史的温度,从来不在故纸堆的尘埃里,而在那些为家园拼过的命、为真相熬的夜、为传承扛的责任里。《满洲编年纪要》的墨迹会褪色,但它记录的坚守、传递的赤诚,永远温暖着我们守护家国的路——因为这片土地上,“爱土护疆”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真心与热血写就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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