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骆驼,还在哭泣呢

我第一次读三毛的《哭泣的骆驼》,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纪小,读完之后只觉得难过,为沙伊达和巴西里这对夫妻可惜,觉得战争真不是个东西。可那种难过是飘着的,没有真正扎进心里去。那时候的我,总觉得那些惨烈的事情很遥远,远到只是书页上的字,翻过去就没了。

可是最近,我又想起了这个故事。因为打开手机,每天都能看到那些让人心里发堵的新闻。加沙的孩子坐在废墟上哭,乌克兰的母亲抱着孩子不知道往哪儿去。我看着那些画面,突然就想起了三毛写的那句话——屠宰房里,骆驼嘶叫的悲鸣,越来越响,越来越高,整个天空都充满了哭泣的回声。

那匹骆驼,原来一直都在哭。只是我们从前听不见。

三毛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和荷西住在西属撒哈拉。那是1975年前后,西班牙人准备走,摩洛哥人又要来,当地的撒哈拉威人夹在中间,想自己建国,可谁也不把他们当回事。三毛每天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卷进去,最后眼睁睁看着沙伊达和巴西里,死在暴民手里。

沙伊达是个美丽的女人,在镇上医院当助产士。她温柔、干净、沉静,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在那样一个保守的地方,一个女人太出众,就是罪过。没有人真正去了解她是谁,大家只看到一个“异类”,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三毛懂她,因为三毛自己也是个“异类”。

沙伊达的秘密,是她嫁给了巴西里。巴西里是沙漠游击队的领袖,撒哈拉威人的英雄。可英雄的日子不好过,他不能回家,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认。他和沙伊达偷偷相爱了七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在战火间隙里,像做贼一样地相守。一个为民族自由浴血奋战,一个在流言蜚语里守着尊严。他们的爱,是硝烟里唯一的星光。

可战争从来不容童话。摩洛哥军队进城了,小镇乱成一锅粥。巴西里秘密回城时,被叛徒出卖,倒在小巷里,一枪毙命。英雄的血,染红了黄沙。

更残忍的事还在后面。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说沙伊达出卖了自己的丈夫。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可那个节骨眼上,谁在乎真相?那些平日里嫉妒沙伊达美貌的人,那些早就想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的人,全都跳出来了。他们把她拖到骆驼屠宰场,当着全镇的面打她、骂她、羞辱她。没有审判,没有道理,只有一群暴民的狂欢。

沙伊达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朵被狂风撕碎的花。到最后,是她的小叔子鲁阿看不下去,举起枪,一颗子弹,结束了她的痛苦。

三毛在旁边看着,浑身发抖,什么也做不了。她后来写那个场景:风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不像话,然后骆驼开始叫——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叫声,是撕心裂肺的悲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整个天空都充满了骆驼哭泣的回声,像打雷一样朝她压下来。

那不是骆驼在哭。那是三毛在哭,是那片沙漠在哭,是所有无处安放的灵魂在哭。

读完这个故事,我一直在想: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个女人?后来我想明白了——当一个群体陷入恐惧和混乱的时候,他们需要找到一个靶子,把所有不安和愤怒都投射到这个人身上。他们杀不死敌人,打不赢战争,救不了自己,但是可以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这是最可悲的地方:弱者对更弱者的残忍,往往比战争本身还要丑陋。

可我们今天的世界,变了吗?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换了时间,换了地方。

打开新闻,看看加沙。那些楼房被炸成了废墟,孩子们在瓦砾堆里找吃的,父亲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那些孩子做错了什么?那些母亲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想活着,想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可就是这么卑微的愿望,在炮火面前一文不值。

再看看乌克兰。多少家庭被拆散了,丈夫留在后方打仗,妻子带着孩子逃到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有的家庭直接没了,老人死在废墟里,孩子在逃亡路上没了,剩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边境线上,满脸茫然。

还有缅甸,还有苏丹,还有也门。那些我们很少在新闻头条里看到的地方,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每一天都有孩子饿着肚子睡觉。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关心什么民族大义、地缘政治吗?他们只关心明天能不能买到面包,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可是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战火里,全都成了奢望。

三毛当年看到的也是这些。那些撒哈拉威人,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一辈子,可西班牙人说走就走,摩洛哥人说来就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他们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而是被那些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喝着咖啡、画着地图的人决定的。

巴西里想带着族人堂堂正正地活着,可最后被自己人出卖,死在巷子里。沙伊达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最后被一群暴民用最羞辱的方式活活折磨死。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可他们全都死了。这就是战争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它不讲道理,不跟你商量,你想好好活着,它偏偏不让你活。

我有时候想,那些发动战争的人,那些为了利益、为了地盘而把别人的家园炸成废墟的人,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炸死的孩子,原本也有梦想?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原本也有人爱?他们不会想,因为他们不需要想。受苦的永远不是他们自己。

三毛如果活着,看到今天的新闻,她会怎么做?她大概不会写长篇大论的评论,不会喊那些漂亮的口号。她会安静地坐下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她会像当年写沙伊达一样,把那些被新闻简化成数字的人,重新变成一个一个有血有肉的灵魂。因为她知道,每一个被炸死的孩子都有名字,每一对被拆散的恋人都曾经在某个黄昏牵过手。她不想让战争把这些都抹掉。

那匹骆驼,到今天还在哭。它在为加沙那个再也等不到爸爸回来的小女孩哭,为乌克兰那个在防空洞里过了两岁生日的男孩哭,为缅甸那个饿得皮包骨、眼睛却还亮着的老奶奶哭,为这个世界上所有因为战争而受苦、而离别、而死的普通人哭。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很不幸地,住在了一个不太平的地方,出生在一个不太平的年代。

我们这些离战火很远的人,可能做不了太多。我们不是总统,不是将军,不是任何能决定战争与和平的大人物。但我们可以记住。我们可以记住三毛笔下的沙伊达和巴西里,也可以记住今天新闻里那些面孔和名字。我们可以不让那些痛苦的灵魂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里。

三毛在故事的结尾写过一句话:“我们也要告别了,亲爱的朋友,但愿你不要像我一样,把眼泪流在沙漠里。”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眼泪,流在哪里都一样。沙漠也好,城市也好,只要还有战争,还有欺负,还有伤害,就有流不完的眼泪,就有哭不完的骆驼。

我只希望有一天,那匹骆驼可以不用再哭了。希望有一天,每个人都能被温柔地对待,每个灵魂都能找到自己的安放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至少我们可以记住,可以难过,可以像三毛一样,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轻轻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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