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一定年纪，总爱回头望那些烂在心里的旧事，一件不起眼的琐事，就能把藏了多年的委屈翻出来。今天我又想起壮壮的奶奶，想起北漂那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日子，心口堵得发沉。
当年我和丈夫在北京讨生活，老人在内蒙老家。我吃过留守儿童的苦，便铁了心，再难再累，也要把壮壮带在身边，不肯把孩子丢回老家。我拼尽全力，把能给到的最好的物质、陪伴，全都一股脑放在孩子身上。可他奶奶那时一心帮着照看姑姑家的孩子，对自己的孙子几乎不闻不问。后来孩子一岁多，她难得过来搭把手，前后不过一个多月，不仅没帮上半点忙，反倒把我平日里相处和睦、处处帮衬我的邻居得罪了个遍。也是因为这件事引发争吵，丈夫对我动了手。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拔不掉，也磨不平。
那时候我总执拗地认为，自己的孩子，就得自己亲手带，自己倾尽所有去爱。我守着这份朴素的执念，日夜操劳，管他吃喝，盯他学习，做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最后反倒成了我扎向自己的刀。
孩子长大进入青春期，开始叛逆。他奶奶从来没参与过他幼年的成长，小的时候很少很少给孩子贴补，可初中以后，却开始时不时给孩子塞些零花钱，几十几百，不多，却精准地落在孩子有了自我认知、懂得分辨好坏的年纪。孩子记着这点好，便把奶奶当成了和善的长辈，反倒把日日管教他、陪伴他的我，当成了对立面。青春期的孩子本就有挣脱原生家庭的本能，那个付出最多、管束最多的母亲，自然而然成了他最先想要推开的人。
有时候会忍不住和壮壮说起这些过往，说起当年他奶奶的所作所为，说起我受过的委屈、他们对我们的不关心。可他全程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仿佛听的是旁人的故事，甚至厌烦我提起这些旧事。叛逆最盛的时候，他还总拿奶奶来刺激我，字里行间都在说奶奶比我好。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寒透了心。我耗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在我受过的伤害面前，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我学过不少家庭教育的课程，看过无数育儿书籍，线上线下的课听了一轮又一轮，道理我都懂，可心里的坎，我始终跨不过去。我没办法原谅那些曾经伤害我的人。我掏心掏肺教养大的孩子，最后却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早知今日，当初我根本不会生下他。
我也曾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放手让老人多帮衬一把。我被自己的执念困住，非要亲力亲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旁人听了，或许会说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该。孩子小时候，离不开母亲的贴身照料；青春期，偏爱顺着自己说话的人；将来成家，看重能给自己物质支持的长辈。老人看得通透，她不掺和幼年的辛苦，只在孩子懂事之后递上一点好处，便轻易收获了孩子的亲近。而我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夜，扛下了所有琐碎与委屈，最后反倒成了孩子眼里爱计较、事多的人。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就要毫无保留，陪伴就要寸步不离，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孩子就是正确的选择。二十几岁的年纪，哪里懂爱自己，哪里懂得人情世故的凉薄。等到年岁渐长，吃过生活的苦，受过人心的凉，才明白，人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别人身上，适当放手，让旁人搭把手，先护住自己，才是活着的根本。可道理听得再多，旧事涌上心头时，依旧会难过。
往后再也不会在孩子面前提起这些陈年旧事。说了无用，换不来他的共情，只会徒增他的厌烦，也只会一次次刺痛我自己。那些不公的遭遇，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就任由它随风散去罢了。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你倾尽真心对待的人，未必会懂你的辛苦；你死守的坚持，到头来可能只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