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的庙

      我的父母分别从他们的祖辈那里,虔诚地继承了各自家族的宗教信仰。若是问他们何为虔诚、为何虔诚,他们其实答不上来,只知道这是不可违背的本分,当始终如一地去守护。

      得不到答案倒也不妨碍我和弟弟两人在宫庙和教堂两地穿梭游荡。这样的机会在我们那边是很少会有的——父辈那会儿男女双方宗教信仰统一是能够结婚的大前提。这样的机会在我们那边也是无人愿意享有的——在老一辈人的口中,菩萨和耶稣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双方。小时候奶奶总说,我这样进出教堂,定会被菩萨寻上门狠狠责罚的。母亲却从未跟我说过什么,所以我至今还不知,耶稣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去过宫庙的小孩。奇怪的是,我当时年纪尚小胆子却挺大,对于奶奶的絮叨无惧亦无悔意。

      我和弟弟就这样,逢年过节去宫庙里奉上父亲交代的三牲五果,去教堂吟唱母亲教过的赞美诗。我只记得,父亲说过菩萨普度众生,母亲说过耶稣宽容救世。我一直不解,为什么两个好人会势如水火到需要拉着我们这种连作业都写不明白的小屁孩严格站队的地步?有时候我甚至会期盼,菩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惩罚我一下,我也好当面问问她:到底是信仰本身希望我虔诚以示主权,还是信徒本身拉帮结派以表忠心?掰着手指算了算,去宫庙的次数远大于去教堂的次数。宫庙胜在地利,因为我们是长期住在父亲家的。

      教堂的辉煌是白色的——数十米高的穹顶仿佛是天堂垂落的帷幕。光线在纯白无暇的墙上游走,紧接着纵身一跃洒在木质长椅上。随着云层的移动,木质长椅上的光斑也在缓缓动着,如同天使一步三摇,如同灵魂一呼一吸。整个建筑被光和颂歌托起,缓缓上升,成了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天堂是外祖父年纪轻轻就选择的远方。我是外祖父孙辈的第一个宝贝,放学后总爱给最为捧场的外祖父唱唱跳跳。后来在我六岁那年,外祖母哭着告诉我,外祖父去了最好却也最远的天堂。我来不及问外祖母:倘若天堂如你所言那般好你为何如此之殇?只记得挣脱了要为我戴上黑纱的手,我跑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追上出殡那天躺在木质长盒子里的外祖父,亲口问上一问。从那之后,每次去教堂,我都会认真巡视一圈教堂的硬件以确保在天堂的外祖父衣食无忧。然后回到长椅上用最稚嫩又最大的声响唱出母亲教的赞美诗。隔着穹顶“帷幕”外祖父一定可以分辨得出我的声音。我要告诉他,如果天堂不用挨饿苟且的话,我就原谅他的不告而别。我再也不生他的气了。天堂里有了外祖父,我对外祖父以外的任何人都毫无兴趣,包括上帝他老人家。

      宫庙的辉煌是幽色的——长明灯昏暗,烛火摇曳,符号斑驳。单是神情各异但永远沉默的神像就足以让整个宫殿庄严肃穆万分。缭绕的烟气一缕一缕盘旋而上,与古老木料沉淀的气息交织,反而让前来求签解偈的世人虔诚的眼神愈发清晰易懂。父亲教过我如何正确地摆放供品、三跪九拜的标准姿势、拜拜的神明顺序、不同的神明应该上的香的支数以及如何根据不同节日调整嘴上念念有词的祈愿开场白和具体内容。我一一照做,除了最后一项——长跪蒲团,双手合十,我虔诚地问过菩萨:为何你无所不知却总猜不到世人的苦难?为何你总要让人修庙供奉再听他们亲口告诉你他们的心愿?你总是四处普度众生你有空在这么多庙宇里端坐吗?如果身无闲钱购买香火的人有难你会知晓会相助吗?我没按照父亲教的那一通说辞会影响咱们的交流吗?你听得懂本地话那你听得普通话听得懂其他地方的方言吗?为什么你总是要大家给你压岁钱?你也有邪祟要避彩头要讨吗?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愿望?要不然我也祝你身体康健顺遂无虞吧。这种碎碎念旁人自是听不清的。父亲看到我小小年纪煞有介事的样子应该会欣慰于他这一代的宗教信仰后继有人吧。宫庙前的百年老榕树愈加亭亭如盖,却再无像我们当年那样的调皮孩子去攀爬了。榕树下用水泥浇筑了一座永久性的戏台子,取代了小时候用木头片子临时搭建、风一吹就颤颤巍巍的草台班子。流年不曾发声,后来偶尔顺路拐进宫庙,站在菩萨面前的我,也沉默不语。

      菩萨并非无所不能、普度众生,她只能循声救苦。踏进菩萨的庙燃香求助也算绝境中自度的第一步。自度不是张张嘴,而自己跋涉至此,亲手燃起香火都是自救的诚意。倘若你无钱焚香,我相信你利用自己双手拾起路上的枯枝,沿途拼尽全力而来的诚意是同香火等价的。菩萨从来不在起点预知苦难,她在路上。能在起点预知苦难的,唯有佛。而这世上唯一的佛,被叫作母亲。

      念头一转,这辈子就已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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