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话,我父亲种庄稼,只能算马马虎虎。
就拿浇水这件事情,要是挨到白天还行。倘若在傍晚,或夜间,保准要挨我母亲骂。因为到了第二天,我妈不放心,去地里一看,那水头,几乎就刚没过地,地埂是干的,地势高点的地方,也是干的。于是我家的麦子,总是高矮胖瘦不均匀。高坡的麦子,个儿矮小蜡黄,气的都想骂人了。那些地埂上的麻头,根系发达,那趋势还是盖过邻居家的了。
我父亲呢?傍晚急匆匆赶回去,前一晚的电视连续剧不能错过。夜晚呢,大概一个人无趣的很,只要是发现水头出地,就匆匆忙忙堵了自家的水口,挖到下一家。你说他傻不傻。就不像别人,总要浇的满满的,恨不得把田埂再加高点。
我母亲数次骂父亲,可父亲全当耳旁风。于是母亲决定晚上由她亲自出马,去浇水。
母亲胆子小,夜里上厕所都要叫上我,这下我再次无辜躺枪。大姐白天干活辛苦,二姐呢?好像一直在舅舅家干活,还差一点点,就被母亲送给舅舅,还好舅母不同意。
白日里绿油油的庄稼,到了夜晚,黑魆魆的,像千万个窜动着的幽灵。我胆颤心惊的跟着母亲,母亲肩上扛着铁锨,一只手紧紧拉着我。那条原本就狭窄的马路,这个季节被两边旁逸斜出的麻头占了大半,而且有的还遥遥欲试,大有从两旁汇合之势。我们走路时不时被拌一下,或者迎面一个黑影扑过来,被撞个满怀。
母亲手拿着手电桶,大概到了自家地头时,她才舍得打开确认一下。我们从细细的田埂,有些跌撞来到水渠边。我最怕看见那深邃的水,怕一把被里面的水鬼拉下去,总是背对着水渠。母亲呢,我感觉到她拉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说话的语气,温柔低沉,一改白日的嚣张跋扈。
母亲先用手电筒照着,检查一下水沟里的土坝,看有没有漏水,然后她把铁锨反扣在沟渠上,她自己坐在铁楸上,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感觉母亲的体温,在慢慢传递给我。面前的麦田地,微微泛黄。那些高出麦子的麻头,向日葵,玉米,沟渠上的树木,一个个鬼魅般矗立着。偶尔一股清风拂过,那些黑影,如海里的波浪般从我身后翻涌过来,麦秆轻轻晃动,那些黑的水波也翻腾着,冲向远方,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和母亲此刻如同海上一叶孤舟,耳边传来流水的“哗哗”声,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也有明月高照的夜晚,我就这样在母亲的怀里。月下的原野,被一缕淡淡的青烟笼盖着。田埂的麻头,将麦子分割成无数的小方块,蔓延在天际。
“静儿,”朦胧中我听到母亲的声音。母亲把外衣披在我身上,嘱咐我在沟渠上站一会儿,然后她一头扎进田埂的麻头里面。麻头如一条巨蟒缓缓蠕动着,直到地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那黑影又缓缓朝这边走来,我的心才渐渐恢复平静。母亲终于钻出田埂,说水头刚漫过田地,再稍等会儿。这一次,我在母亲怀里,睡意全无。
我感受到母亲跳动着心,她也像我一样紧张害怕呢?但我们谁也不说话。抬头看着月亮在轻纱般的云里面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