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电脑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涩。我揉着太阳穴关掉工作文档,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着母亲的第七个未接来电。这只固执的蝴蝶在二十四小时里不断振翅,羽翼间抖落的都是无声的焦虑。
我拨通视频时,母亲的脸几乎要贴在镜头上,鬓角的白发在像素里开成蒲公英。"你爸非说冰箱里存着你爱吃的荠菜饺子",她举着保鲜盒的手在画面里晃动,指节粗大的阴影投在盒盖上,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那些饺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褶皱都收着母亲特有的指纹,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新麦的清香。
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春天。高考前夜我突发高烧,父亲连夜骑车去二十里外的镇上买退烧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链条的声响碾碎寂静,后座绑着的保温桶里,母亲包的荠菜饺子还冒着热气。那时的母亲还能轻松捏出十八道褶的月亮,父亲的白衬衫里能灌满整个春天的风。
上周回家,看见母亲踮脚够橱柜顶层的玻璃罐。她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着弧线,曾经能稳稳抱起我的那双手,现在连茶叶罐都变得沉重。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杆举到第三下就开始喘气,那些带着阳光香气的白衬衫,如今挂在他佝偻的背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们的时间开始以我的归期为刻度。客厅的老挂钟停了三个月,却在我推门瞬间重新走动;阳台上母亲养的花,总要等到我回来才肯绽放;就连父亲订的报纸,都会在我离家后堆积成安静的等待。每个周末的视频通话成了他们的节日,母亲会提前熨好碎花衬衫,父亲要把假牙擦得发亮,仿佛隔着屏幕的相见也需要盛装出席。
今夜北京下着细雨,出租屋的冰箱空空荡荡。我突然看清那些未接来电的轨迹——它们不是打扰,是父母正在倒数的春天。母亲的手擀面会慢慢失去筋道,父亲的棋盘将落满尘埃,而荠菜饺子的香气终将消散在时间的缝隙里。我们总以为来得及,却忘了父母的白发不会等待春天。
凌晨两点,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这周末回家吃饺子。"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跳动着"正在输入",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个太阳表情。我知道,此刻老家厨房的灯一定亮了起来,面粉正在陶盆里苏醒,荠菜在水盆中舒展,而两个白发苍苍的影子,正在为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和面、剁馅、擀皮,把所有的思念包进十八道温柔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