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香纪事 · 第八章 陶艺坊里的沉默匠人

(上章回顾)望江亭雾中,当年介入周家旧事的“师傅”现身,交付了关键线索——当年砸碎香炉的“行为人”的姓名与下落,并表达了深切的悔恨。他期待一场迟来的真相与和解。


油纸包里的地址,指向北方另一个省份的陶瓷古镇。名字是:陈砚秋。一个与周家本姓无关的名字,显然是为了彻底割裂过去。

我北上时,年味已浓。火车窗外不时闪过覆盖薄雪的田野和贴着红福字的农舍。陶瓷古镇以出产粗犷古朴的黑陶闻名,街道两旁堆满待售的陶缸、陶罐,空气里弥漫着窑火与泥土的气息。

按照地址,我在古镇边缘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陶艺坊。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在一扇旧木门上用粉笔写着“定做、修补”几个字。推门进去,叮咚一声铃响。

里面光线昏暗,空间却比想象中深长。两侧木架上摆满了各种陶器,从实用的碗碟到造型抽象的艺术品都有,大多色泽沉静,器型拙朴。空气里有粉尘和湿泥土的味道。最里面,一个穿着沾满陶土围裙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在拉坯机前忙碌。机器低沉的嗡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听到铃声,动作没停,只侧了侧头,声音沉稳:“随便看,需要什么说。”

我走近几步,看清他的侧脸。五十岁上下,皮肤粗糙,眉眼间有深深的皱纹,专注地看着手中旋转的泥坯,手指稳定而有力,仿佛那不是泥土,而是有生命的骨骼。他的神态有一种匠人特有的、与手中物合一的宁静。这种宁静,与我之前接触过的周家相关者那种或疏离、或紧绷、或沉重的状态截然不同。

“请问,是陈砚秋先生吗?”我提高声音。

拉坯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他的手指停在泥坯边缘,没有回头,但整个背脊有瞬间的僵硬。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关掉机器,泥坯在转盘上慢慢停止旋转。他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口音很淡,几乎听不出原籍。

“我受一位已故的周老先生委托,寻访一些二十年前的旧事。”我开门见山,同时注意着他的反应,“关于一个冬至,一次家庭冲突,一个破碎的香炉。”

陈砚秋脸上的平静,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波纹。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没有立刻说话,转身走到旁边一个简陋的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手上残留的泥浆。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我不认识姓周的人,也没听说过什么香炉。”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找错人了。”

“林秀英,周国栋,沈墨轩老师,”我慢慢报出名字,“还有一位曾经介入此事的‘师傅’,我都见过了。他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被那件事困了二十年。”

听到这些名字,尤其是“师傅”二字,陈砚秋冲洗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关掉水龙头,拿起一块干布,背对着我,慢慢地、极其仔细地擦着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他的肩膀线条,绷紧了。

“陈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原本的姓氏?”我轻声说,“周老先生临终前,最大的愿望不是追究对错,而是希望那段过往能被‘看见’,被‘理解’。他给了我这个。”我拿出那本老黄历,翻到冬至那一页,轻轻放在旁边一个摆满素坯的架子上。

陈砚秋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本黄历和那个扭曲的符号上,仿佛被磁石吸住。他缓缓走过来,没有碰黄历,只是盯着看。那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情绪——痛苦、懊悔、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那个符号,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手指微微颤抖。

“他……走了?”他问,声音嘶哑。

“很平静。像了结了一桩心事。”

陈砚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强行压回眼底,只剩下深刻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坐吧。”他指了指角落两个用陶土烧制的小凳,自己率先坐了下来,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点燃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是我砸的。”他吐出一口烟,直截了当,没有辩解,“那年我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为了祖屋产权和一笔拆迁补偿款的分配,和家里……主要是和伯父(周老爷子)吵翻了天。他觉得我父亲早逝,我没资格拿那么多;我觉得他霸道,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话赶话,越来越难听。”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荆棘丛里拔出来。

“冬至祭祖,当着祖宗牌位,又吵起来。他说了些……关于我父亲死因的难听话,触及了我的底线。我气疯了,觉得什么祖宗,什么规矩,都是狗屁!都是他们拿来压人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烟身被捏得变形,“我抓起供桌上那个铜香炉——据说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狠狠摔在了地上。香灰撒了一地,炉子瘪了一大块。我还指着牌位说……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停了下来,狠狠吸了几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苦笑,“后来,家里就‘不太平’了。先是我妈病了一场,总说梦见我爸哭。然后是我妹妹(林秀英)晚上老是惊醒,说听到怪声。家里东西也老坏。请了人来看,就是你说的那位‘师傅’。他说我砸炉子、说恶话,冲撞了‘下面镇着的东西’,家里要出大事。需要做法事,还要动房子。”

“你当时信吗?”

“当时?”陈砚秋摇摇头,“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倔。觉得他们小题大做,想用这个来压我认错。但我妈和我妹妹吓坏了,整天哭。伯父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也像看瘟神。那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感觉空气都是粘稠的,带着诅咒的味道。我把该我的那份钱(后来还是分了一部分)塞给我妈,连夜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你改了名字,在这里做陶。”

“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割断。学陶艺,是因为……泥巴是干净的,听话的。你把它摔了,揉碎了,它还能重新来过,变成新的东西。火里烧一遭,出来就是结实的,不会再轻易碎了。”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满屋的陶器,“人不行。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碎了。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知道后来家里的事吗?你母亲,你妹妹,还有守老屋的堂兄?”

“断断续续,偷偷打听过一点。知道我妈没多久就郁郁而终。知道秀英跑去了南方,过得不易。知道国栋哥守着老屋,像个守墓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是个懦夫,也是个祸害。我把家砸了,然后自己跑了,留下烂摊子给他们。”

“那位‘师傅’很后悔,他说他的干预可能加重了大家的恐惧。”

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悔?该后悔的是我。没有我那一砸,没有我那些混账话,后面所有事都不会发生。‘师傅’不过是顺着我们挖好的坑,往下又铲了几锹土罢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市声。一支烟燃尽,他又点了一支。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道歉?认罪?”他问,语气里没有抗拒,只有深重的无力感,“有什么用?人能活过来吗?耽误的几十年能补回来吗?”

“没有人要求你回去认罪。”我看着他的眼睛,“周老爷子希望的,可能只是‘看见’和理解。看见当年那个愤怒青年的不得已和痛苦,也看见你的后悔和这二十年自我放逐的重量。理解,有时候比原谅更重要。尤其是对自己的理解。”

陈砚秋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他猛地别过头,用力吸着烟,肩头微微耸动。这个在泥与火中锤炼了二十年、试图用沉默和劳作来“重塑”自己的男人,内心那座坚硬的陶壳,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混着脸上的陶土粉尘,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第八个名字,终于揭晓。他不是鬼怪,不是恶徒,只是一个被家庭矛盾、年轻气盛和巨大恐惧吞噬了的普通人。他的“破规”,是绝望下的爆发;他的逃离,是恐惧下的自保。而他的余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场爆发“塑形”与“烧制”——试图将破碎的过往,炼成一件沉默的、坚实的陶器。


【文化香识】“器物”在传统家族伦理中常具象征意义。祖传香炉,不仅是实用器皿,更是家族历史、信仰与秩序的物化象征,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生者与祖先的礼仪性媒介。砸毁香炉,在象征层面等同于公开挑战和破坏家族传承的合法性与神圣性,是极为严重的“渎神”与“败家”行为。其冲击力远超一般争吵。这种行为在重视“礼”与“器”的传统语境下,极易引发深层次的集体焦虑与不详预感,为后续的恐慌蔓延和民俗干预提供了心理土壤。陈砚秋选择陶艺作为新生,或许潜意识里正是对“破碎”与“重塑”这一主题的持续回应。


【叙事者札记】见到陈砚秋,风暴中心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他的平静是陶瓷般的平静——坚硬,易碎,且由高温的痛苦锻造而成。他的悔恨不张扬,却浸透在每一件沉默的作品里。理解了他的愤怒与恐惧,周家旧案的悲剧性更加完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作孽-报应”故事,而是一连串在特定文化心理场域下,由沟通失败、情绪失控、误解叠加和不当干预共同导致的连锁崩塌。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某种程度的加害者。真正的和解,或许不是相互原谅,而是彼此看见各自在悲剧中的位置与伤痕,并共同决定,不再让这伤痕定义未来。


(下章预告)找到了所有关键当事人。年关已至,是否要尝试促成一次跨越二十年的会面?是让往事继续尘封,还是在辞旧迎新之际,尝试一次真正的“破冰”?“师傅”留下的线索中,还有关于“镇物”来源的信息,这又指向何处?

(明日更新:《小年夜,未发出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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