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退六二五,二一二五,三一八七五,四二五,五三一二五,六三七五,七四三七五,八五,九五六二五,十六二五,十五九三七五……
有友友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这是我父亲教我用算盘算账的两斤换算的口诀。我小时候真学会了,加减乘除都会。几十年没摸算盘,不料口诀现在还记得。
父亲下葬那天,我六佬(六叔)也在父亲的墓地上背这个口诀,我六佬也是我父亲教的。
父亲二十岁那年上过一年私塾,他是他的私塾先生的得意门生。后来因交不起五角钱的学费弃学,令他的先生扼腕叹息。
父亲虽只上过一年私塾,却学会很多本事,这使他在当时以及后来很多年里在我们村里都算是一个文化人,被人称为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又被称为老先生。
父亲用一年时间摇身一变成为先生,您看了可能会不相信,我要不是亲见我也不信。
父亲学过《大学》《中庸》,我曾在他的抽屉的底层翻出过这两本书,不知父亲何以会有这两本书,父亲说,他的教材全靠手抄的。
那个时候可是要求背诵啊,父亲没在我面前背过,也不曾提起。但有一次,父亲临终前一年的一日,到我家来,看到我客厅的桌子上放着的我当时正在阅读的《幼学琼林》,眼睛一亮,说他背过,当即在我面前背了一大段: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气;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
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旋风名为羊角,闪电号曰雷鞭。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雷部至捷之鬼曰律令,雷部推车之女曰阿香。云师系是丰隆,雪神乃是滕六……
然后,然后忘了。父亲说当时整本都会背的。我想我要是给个提示,父亲会背更多。
我惊讶于父亲的好记性,却没问他是不是还会别的。父亲不善夸耀,若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他还会背《幼学琼林》,父亲称其为《幼学》。
背罢以后,父亲为了考察女儿的学问,问我可知道“赤子之心”的“赤子”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来的。
他本来以为会把我问住,想给我讲解的,我却不打忍地回答出来了。父亲微笑,点头,心里面肯定认为女儿学没白上。
这是我们父女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学问的交流。
“赤子之心”是我的毕生追求,莫非父亲也是?
我小的时候,父亲教我姊妹背《百家姓》,没有书,口头背。父亲也说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天地玄黄,宇宙慌慌,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我这么一推算,父亲读过的书至少有《弟子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大学》《中庸》(“三百千”都学了,“弟子规”不可能没学)。
父亲好像不知道我爱码字,我也不爱在父亲跟前卖弄,他只以我的书写为荣。
父亲的书写也棒,钢笔字毛笔字都不在话下。
父亲年轻的时候,我家的春联年年都是父亲自己写,春联我还记得有“家住青山龙虎地,户纳绿水凤凰池”;也会写“六畜平安”贴在猪圈的墙上,写“出门见喜”“童言无忌”贴在堂屋的墙上;也写“庙内无僧风扫地,门前少烛月当灯”贴在附近土地庙门两侧。
老姑去世那年,父亲一人在老姑家院子里摆着的四方桌子旁“号包袱”,量太大,父亲要求我也帮忙,那是对我的信任,相信他的上过大学的女儿不会给他丢脸。
我没练过毛笔字,大学时也曾被赶鸭子上架用毛笔在图画纸上办过班报,插画也是我,颇获好评。
好久没写,生疏了,但不好意思说不会写,又想给父亲减轻负担。
于是我就硬着头皮提起笔,父亲教我写什么,我机械地按照父亲要求的内容和格式写,感到笔太软,墨太浓,写得很失败。
旁边坐着一个木匠老头,跟我父亲年纪相仿,我喊表大爷。表大爷木工活儿做得好,还会雕花,另外他还会扎纸轿,属于民间艺人。
表大爷曾劝我父亲不要攻我上学,说女孩子是人家人。
表大爷懂行,能看出好坏。
看我父亲攻出的大学生不过如此,当即就冷嘲热讽:“现在的大学生啊,写的何能叫字呢?”
我一下子觉得受到了侮辱,然而写得真不好,是自取其辱。我没说话,我知道我不在状态。
父亲也一脸尴尬,但是鼓励我继续写,说:“熟练了就好了。”他还是知道我有书写的底子的,不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帮忙。
我调整好心情,注意墨水的浓淡,把笔尖抹到尖细,用我大学时办板报时的状态去写,第二个包袱上就“能叫字”了,然后越写越顺,父亲也替我舒了一口气。
我和父亲什么都没有说,表大爷在一旁讪讪的,也不说好,但也不再说不好。
我从父亲嘴角的笑意知道,我没有辜负他的所托,没有给他丢脸。
父亲素来不与人争胜,我也一样,但我们都不愿被人差评。
表大爷家二子三女,三个女儿都没进过学堂门,个个目不识丁。
有些人,自己不好,是不希望别人比他好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