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室外越发地冷了,我被禁锢在室内,一下就是两三天。
开始单纯的读读书,追追剧,倒也不觉得这日子无趣。可时间久了,便想出外走走。
去哪呢?
北方的旷野在冬天一向是沉寂的,更何况日日走过的地方就更无趣。可我目前又不能远行,只能在无趣中寻找有趣。
可这有趣又藏在哪里呢?春夏秋三个季节都喜欢去森林公园中漫游,那广阔无垠的森林,那连成一片的生态水系,那娇艳欲滴的彼岸花,那穿梭在森林中的牧羊人和羊群······而冬天呢?若轮人文景观毋庸置疑是当属于白马湖的,若论自然景观呢?是如南国水乡娇俏的碧玉湖,彼岸花岸边的浮翠湖,还是宽阔无垠的槐湖?
因为想看冬荷,就去槐湖转转吧。
槐湖,位于滑县森林公园深处。自东小庄循5号线向东,约五百米,路北豁然开朗处,一片人工湖铺展眼前,水面宽阔,波平如镜,似一块被清风拂过的翡翠,镶嵌在这片林海之间,静谧而温润。
春日的槐湖,是一首烂漫的诗。湖畔的樱花小径是梦境的开端。一树树粉白繁花如云似雾,将小路装点成一条蜿蜒的锦带。微风拂过,花瓣如雪飘落,步履其间,衣袂生香,仿佛整个春天的温柔都聚集于此,连呼吸都带着清甜的气息。
待到夏日,湖面便换了主角。夏日的槐湖,则是一曲清凉的歌。湖中田田的荷叶铺陈开去,绿意盎然,荷花次第盛开,或粉嫩娇羞,或洁白无瑕,它们或亭亭玉立,或半掩荷叶,散发出悠悠清香。偶有蜻蜓立在花苞顶端,稚子追着蝴蝶跑过湖畔,惊起满湖蛙鸣。夕阳西下时,余晖洒在水面,荷叶与荷花被镀上一层金边,波光粼粼,恍若仙境。
秋来槐湖,另有一番静美。湖中的芦苇荡是野鸭最趣味的游玩处。偶有人来,野鸭就会扑棱棱地,撞开一片稠密飞向天空,而那片被扰动的苇丛,则摇晃了许久,才能慢慢平息下来,重归那疏懒的韵律里。水泊缩成了镜子,零零碎碎地映着苇的影子、天的影子,都是清清冷冷的。立在岸边久了,便觉得自己也幻化成了一株芦苇,心里那些沉甸甸的、属于盛夏的绿意,仿佛也被这浩荡的秋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副空空荡荡的、却也异常轻松的骨架,在天地间,感受着一种广大的、清醒的微凉。
现在是冬天,我又能看到怎样的槐湖呢?
冬日的槐湖,素净的犹如一幅水墨画。本就鲜有人来的这里,冬天更是寥落,这里往往就是我的一人一车一天下。
好像也不对。那只机警的白鹭,总会在停在我的最远处,与我遥遥相望;那几只野鸭则会不管不顾、不紧不慢地从芦苇丛中游过。只有湖中的冬荷没有了“接天”的碧色和“映日”的鲜红,有的甚至只剩下一片嶙峋的、铁黑色的梗,它们以各种惊心动魄的姿态,伫立在这片天地间。
于是,我静下心,不看白鹭,不看野鸭,也不看空中盘旋的大雁。只看冬荷。
于是,那些铁黑色的梗,在我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植物,而是一座座微型的、残破的碑塔。它们从冰封的湖面拔起,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沉默。有的挺直,像一杆收锋的笔,蘸饱了浓墨,却将最后一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嶙峋的顿点。更多的,是弯折——并非被摧毁的颓然,而是一种历经重负后的、倔强的弧度,仿佛在躬身叩问这片冰封的大地,又像在聆听地底深处,连冰层都无法冻结的、水的暗涌。
于是,那些铁黑色的梗,让我想起了古老的文字,这一个个不同形状的冬荷,更像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还是我们的甲骨文?我也知道,它们像那种文字不重要,我只是欣赏它们褪尽一切浮华与修饰后的、生命中最本真、最核心的构架罢了。
此刻,喧嚣彻底退去。连远处白鹭的倒影、野鸭划开的水痕,都成了这幅画的边角题跋。我仿佛化身为这幅画中一道会呼吸的留白。我体内的季节,似乎也悄然与眼前之景同步——那些属于春日的躁动、夏日的丰盈、秋日的感怀,都在这片铁画银钩的冬荷面前,被过滤、被沉淀。
原来,冬荷与我,就是一场生命的启示啊。它以最彻底的减法,向我展示:生命可以如此荒芜,却又如此庄严;可以如此寂静,却又蕴藏着如此雷霆般的过往。它不等待春天,它本身就是整个循环中,最深沉、最不可或缺的一环——那积蓄着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黑暗的、丰饶的根。
我知道,我带不走这片荷。但这片荷的 筋骨 ,已悄然在我心里,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