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99期“学”专题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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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的郊野湖边游人如织,纸鸢乘着阵阵带着杏花香气的风便上了天空。其实这纸鸢不难做,取一根细长翠竹,砍削成条,制成竹篾;而后将竹篾浸水泡制,令原本硬而脆的竹篾变得柔软,这般就能做成骨架。有了骨架后,再取纸或绢,绘了图案糊在骨架表面,最后系上一条长线,就成了纸鸢。
但凌秋婉做的纸鸢从来都飞不起来,她不明白,就问她的欢喜冤家。她的那位冤家每次都会请她先出去转转,待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出了一个会飞的纸鸢,“很简单的事嘛。凌家大小姐连那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都能烂熟于胸,这点小事也能把你难住?”
十四岁的凌秋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子。男子名唤苏承胤,他一身布衣短打,一手握着线筒,一边仰头看着天空中翱翔的纸鸢。看她不说话,苏承胤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状若不经意的眼中斟满了小心翼翼,“不会生气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觉得这个很简单,从前在家里,也都是家中女眷爱扎这个。”
“倒是不至于生气,我只是在想这玩意儿究竟凭什么上天。还有,四书五经也不算多晦涩。”
短短两句话给苏承胤呛得说不出话来,他吞了吞口水,“行吧,我真的是看见书本就头疼。其实这纸鸢早前是用来打仗的,也就是现在国泰民安康平盛世了才把它当个玩具。”
苏承胤的注意力仍然在纸鸢上,凌秋婉心中无名火起,一双纤纤素手攥出发白的骨节,“你还看见书本就头疼?昨天先生抽背资治通鉴,差点把书从头背到尾的不是你啊?”
凌秋婉一句话把苏承胤噎得哑口无言。风突然换了方向,纸鸢失去了方才的从容,眼看就要栽入一旁的湖中。苏承胤赶忙收了线,才叫纸鸢落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凌秋婉翻了个白眼,随后三两步跑到一旁把纸鸢捡起来,又交给了苏承胤。苏承胤收了风筝,凌秋婉自顾自向树下走去。苏承胤默默跟在她身后乖巧得像只小狗,但凌秋婉对他手上的小动作毫不领情。
她伸手打掉苏承胤鬼鬼祟祟想要勾上她指节的手,“别动手动脚。孤男寡女成何体统,我们就是很单纯的同窗而已。”
“秋婉我又做错什么了嘛……那下次我考低一点,让你当第一,好不好?”
凌秋婉原本的理直气壮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呸,鬼才要你让。考试原本就是大家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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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凌秋婉原本不是个多好学的人,实际上南疆女子也不是一定要读书,毕竟还有句话叫“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架不住凌家的确是南疆的名门望族,凌秋婉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倒也是凌家长女一脉相承的本能。
“姑祖母痴傻半生都在那皇后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凌家的脸。”
四岁的凌秋婉是真的很不懂事,以至于母亲随后就过来捂她的嘴。但凌秋婉实在是很喜欢她这位痴傻半生的姑祖母,“曾祖那时可是下了狱……若不是姑祖母大义救父,她原本也不必痴傻半生。萧家的男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于是母亲的手差点就放不下来了,“小姑奶奶你可少说两句吧,就你这个脑子你别给凌家惹祸都不错了,还不丢脸呢。我告诉你啊,你爹虽然是丞相,但你姑祖母现在论辈分是太后,你这叫祸从口出懂不懂?”
凌秋婉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抬眼一看母亲已经气得目眦欲裂,便只好闭了口,从此也不敢再提这件事。
原本孩子的心里不存事,这件事便也就这样过去了;但等到她六岁、该要上学的时候,母亲拿着她的蓝底碎花小书包,另一只手轻轻点着她的小脑袋。母亲字字句句语重心长,凌秋婉的麻花辫跟着母亲的动作轻晃,“秋婉啊,你既然选择了要念书,那你要知道,你书院里的同学必然也是名门望族,这里面自然就有你不喜欢的萧家人。他们可能是皇子公主,也可能是王爷世子,也可能是萧家的外戚。而且啊,萧家的皇子公主往往会冠一个母姓去书院隐姓埋名,所以人说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你这些话出了门,可万万不能再说了啊。”
六岁的凌秋婉比四岁聪明多了。她一下子开了窍,从此对萧家人讳莫如深。
凌秋婉上学的成绩倒是出类拔萃的好,除了她的头上一直压着一个苏承胤。这苏承胤说来也很怪,每次他考试都是考第一,还偏偏就比凌秋婉这个第二名高那么一两分。这就导致凌秋婉相当不爽,于是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屈居第二之后,她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问父亲,“这个苏承胤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啊?”
“姓苏吗……?那应该是你苏伯伯家的吧。怎么了,婉婉去书院有喜欢的心上人了?”
父亲素来开放得很,气得凌秋婉这个急性子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鬼才喜欢他。我每次都榜眼榜眼榜眼,状元老是他。”
“哦?那是人家学问好呀,但也没有比婉婉好到哪里去嘛。”
凌秋婉这就更气了,“这人上课从来都是蹲在最后一排呼呼大睡!他凭什么学问比我好啊!”
凌秋婉她爹宠女儿上天,见女儿这个模样,第二天就带着女儿去问他的老同窗。
苏将军彼时正在营里点兵,见是凌丞相带着宝贝闺女来了,当场就让将士们原地稍事休息,随后一溜小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凌秋婉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当场就哭得梨花带雨字不成句,除了一个“伯伯”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后还是她爹开口问的,“秋婉读了五年书,没一次考过你家的孩子。敢问你家哪个孩子名叫承胤的啊?”
苏将军挑了挑眉,而后压低声音摆着手,带着他特有的关中口音,“可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啊,这承胤殿下……他咋能是苏家的呢。”
“殿……殿下?”
于是苏承胤的秘密就凑巧被她撞破了。这苏承胤本该叫萧承胤,他和凌秋婉最讨厌的姑祖父的故事具备了几乎相同的开头。萧承胤隐瞒身份接近凌秋婉,彼时姑祖父也是隐瞒身份接近了姑祖母。但姑祖父亲手把姑祖母的父亲、也是凌秋婉的曾祖下了狱,罪名叫“莫须有”。
这心狠手辣令凌秋婉胆寒,她原本想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哪知道刚一开学苏承胤就来找她问问题,“那个……秋婉,这个算数……我不会。我上课总睡觉先生不肯教,先生叫我问你。”
十二岁的凌秋婉心地还是太善良,她看着苏承胤衣冠楚楚却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心疼,于是就教了。结果刚一教完还没有一刻钟,先生随堂就考了这题,苏承胤又拿了个满分。反倒是凌秋婉,最后一步出了些差错,屈居第二。
凌秋婉气得下课就不肯和苏承胤说话了。但苏承胤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串糖葫芦,“别生气了嘛秋婉,下次你做不对,我就交白卷,好不好?”
这一来二去的,凌秋婉脸皮薄却偏偏吃人嘴短,于是苏承胤总是拿着各种各样的题来叨扰她。凌秋婉又死活不肯服输,于是就这么别别扭扭一步一步落进了苏承胤的圈套,转眼也已经两年有余了。
凌秋婉想到这里就气,她恨恨地向另一侧挪了挪窝。苏承胤伸手把气鼓鼓的女孩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秋婉,下个月初八你生日,你就要及笄了。我跟我父……亲说了,现在只等你点头。我不想和你只是同窗,我想你做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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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婉带着彼时萧承胤以苏承胤的名义送给她的全部物件嫁给了萧承胤本人,连同那副纸鸢一起,转眼也已经十年了。如今的凌秋婉还是没学会怎么扎纸鸢,但也许久都没有和萧承胤一起放过纸鸢了。
萧承胤后来的故事和她那个讨厌的姑祖父也是相像得很。他叫承胤,又是中宫之子,他父皇对他的宠爱早就刻在了他的名字里,承是传承,胤也是传承,简单的名字早已宣告了他会继承皇位的事实。
只是姑祖父后来终身不曾纳娶嫔妃,可萧承胤……他每三年就会选一次秀,如今已经选了三次了。萧承胤膝下有许多许多皇子公主,可没有一位是凌秋婉所生。别说生孩子了,凌秋婉怀都没怀上过。萧承胤十年如一日,每月初一十五一定陪她,可是羊肠小衣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凌秋婉从没问过原因。毕竟昔日的姑祖父能一言不合把她的曾祖下狱,如今的萧承胤也能如法炮制,把她爹送进监狱,乃至满门抄斩。凌秋婉从前算是为了凌家一直在忍,但终于忍了十年之后,她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终究还是学不会怎么当一个端庄的皇后啊,她想。
凌秋婉瞥了一眼红木方桌上的黄历,今日正是四月初八,她二十五岁的生日。她突然想试一试那架纸鸢还能不能飞上天,就好像她和萧承胤早已貌合神离的婚姻。
她小心翼翼取出那架陈旧的纸鸢,吩咐人拿了白绢,她想把这纸鸢重新修整一下。
贴身的宫女领了命退出去,四月初夏的阳光带着丝丝微弱的暑意钻进她的宫殿,落在纸鸢泛黄的绢面上。
那纸鸢是彼时十五岁的萧承胤亲手扎了又亲手画的,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注视着她的温柔如水。只可惜这样温和的眼神,后来是很少再见到了,他日理万机,真的太忙了。
凌秋婉突然觉得很委屈,她起身想找个帕子抹抹泪,却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你的大宫女为什么在找白绫?你是要赐死谁?”
凌秋婉原本的委屈变成了一股无名火,但二十五岁的她是不敢再把这股无名火直接发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如释重负般呼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我自己,可以吗?”
男人身形一滞没再说话,凌秋婉的泪水晕花了她面上的胭脂。她抬手握拳抹了抹眼泪,长长的护甲嵌进了她惨白的掌心,渗出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萧承胤皱起眉,三两步走过来,声音却很温柔,“怎么了嘛……明明七天前你还开开心心的……是谁惹你不高兴吗?”
凌秋婉不假思索,“七天前开开心心,今天就一定会开开心心吗?那十年前的今天你跟我提了亲,十年后的今天你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二十五岁的凌秋婉倒是不会泣不成声了,她甚至都不期待萧承胤能说点什么。但萧承胤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四月初八,你生辰啊。这可是我们家的大日子,我把我自己生辰忘了也不能忘了你的啊。我们出去扎个纸鸢放好吗?”
萧承胤的语气温柔里带着些玩笑的意味,但凌秋婉突然就不想忍了。她一股脑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倒了个遍,大宫女拿着白绢站在门外都不敢进来。
萧承胤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一直把她抱在怀里,时不时用帕子小心翼翼拭去她面上的涕泪。
“我说完了。你把我休了吧,别为难我家人。你要是想……”
萧承胤这次打断了她的话,“那我就不是你的家人了吗?爹娘是家人,兄弟姐妹也是家人,丈夫就不是家人了吗?”
抽泣的声音打断了萧承胤的话语,他低下头拭去自己面上的涕泪,复又抬起,嘴角牵出一丝苍凉的笑,“其实秋婉,我一直以为我待你很好,你很幸福。可是你刚才一说,我才知道你原来一点都不幸福。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读懂过你的意思,我以为你特意找我外祖是你喜欢我,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都是错的……罢了,大不了我们和离就是了。你才二十五岁,人生还很长,不用为了这点事就寻死。”
萧承胤垂下头,凌秋婉翻了个白眼,“谁要寻死啊!萧承胤你到底长没长眼睛,我这么大一个纸鸢放这里你是看不见吗!你刚才那些话只有一句是对的,你从来都没读懂过我的意思!”
凌秋婉一边和她的夫君吵架一边替她的夫君擦眼泪。她将他过往犯的错误一一细数,从读书时的交恶数到婚后不肯和她生孩子。
凌秋婉说着说着气笑了,萧承胤听着听着,看着她的眼神却越发炙热。他盯着凌秋婉的脸,盯得凌秋婉面红耳赤,再说不出一个字。
萧承胤揽她入怀,“秋婉,其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也只想和你生孩子,就像我皇祖父和皇祖母那样。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皇祖父,所以我才刻意和他行事相反。但反正现在我们把话都说开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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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婉还差一个月满二十六岁的时候,她和萧承胤的第一个孩子也快足月了。三月里春风带着丝丝缕缕柔和的寒意,凌秋婉觉得这天气很适合放纸鸢,就要萧承胤扎一个纸鸢给她过过瘾。
萧承胤欣然答应,他亲自拿来竹条和绢布,“你小时候扎纸鸢总喜欢粗竹篾,但这竹篾粗了就显得重了。我每回都趁你不注意拆开削细了,才重新糊上绢布。”
凌秋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让我出去转转,合着你是要拆我的纸鸢……”
萧承胤停下手里的活计,吻吻身旁坐着的凌秋婉,又吻吻她已然高高隆起的肚皮,“我怕你生气嘛。况且这竹子上有毛刺,回头把你扎着了可不好。我当时就想,往后这种事我做就好了。”
同一件事从十五岁做到二十五岁,萧承胤果然不是一般人。凌秋婉没接话,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昔日的冤家,如今的丈夫。阳光落在萧承胤的肩上,凌秋婉突然觉得肚子有些异样。
于是他们就给孩子起名叫萧晴鸢。
一转眼孩子长到了四岁,就缠着父皇母后给她讲自己名字的来历。凌秋婉把这个故事如实道来,果不其然四岁的女孩子听完撅着嘴,“我的名字竟然来得这么随意么。”
如今也已而立之年的萧承胤仍旧在一旁扎着纸鸢,“这名字有啥不好的,多好听,写出来也好看。”
气鼓鼓的小女孩张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似乎又憋回去了。她这样子倒是像极了二十六年前听完姑祖母的故事之后一脸不高兴的凌秋婉,逗得如今也做母后了的凌秋婉本人忍俊不禁,“有话就说嘛,反正你父皇母后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萧晴鸢松开了紧绷的腮帮子,吐出一口气,“还是不了,外祖说祸从口出,要谨言慎行才好。”
萧承胤笑着摇了摇头,“你娘小时候要能有你一半聪明,你外祖都能省不少心思。”
而后又把纸鸢穿上线,伸手接住凌秋婉打过来的拳头,眼中斟满了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纸鸢做好了。走吧,出去看看能不能放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