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的手还停留在李开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让两个人都有些恍惚，仿佛这一瞬间的安宁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但槐树不答应。
那棵矗立在村中央数百年的老槐树，在月光的浸润下，树干上那张模糊的人脸骤然扭曲。从方才的茫然到愤怒，再到此刻的狰狞——它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无形的波纹从树根深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波纹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的缝隙中涌出暗红色的雾气，如同被唤醒的毒蛇，迅速朝着破庙的方向蔓延。
李心最先察觉到异样。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温度正在发生变化——李开的脸颊从温热变得滚烫，又迅速转冷，冷得像一块埋在冬土里的石头。与此同时，那已经收敛了许多的怨气忽然剧烈搏动，像是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在李开体内疯狂跳动。
"哥？"李心唤了一声。
李开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先是僵直，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竟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无中凝聚成形。
槐树的枝干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头巨兽在咀嚼骨头。它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疯狂。
"好孩子，"一个沙哑的、如同树皮摩擦般的声音从槐树的方向传来，"你忘了你是谁吗？你忘了他们怎么对你的吗？"
李开的抽搐猛地停止。他缓缓站直身体，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我是……"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你是被抛弃的。"槐树的声音说，"你是被偷走眼睛的。你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女孩——死在你的怀里，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住口！"李心厉声喝道，转身朝向槐树的方向。他看不见那张人脸，但他能感觉到那棵树的气息——浓烈、腐烂、充满了千年来积攒的怨毒，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在向外喷涌着黑色的恶意。
"你是那个瘸子卖给别人的。"槐树没有理会李心，它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入李开灵魂中最柔软的地方，"你以为的的亲生父亲，用你换了一笔钱。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李开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暗红色的怨气再次暴涨，如同沸腾的血水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李心笼罩在其中。李心的护体真气被这股怨气冲击得明灭不定，"清心诀"的青光在暗红色的浪潮中如同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哥！"李心大声喊道，"别听它的！它是……"
"我是什么？"槐树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嘲讽的笑意，"我只是一棵老树。我看着这个村子几百年了，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背叛、死去。我比谁都清楚，人这种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像是一个老者在循循善诱："李开，你记得那个小女孩吗？她叫什么来着？哦，你不知道。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死在你怀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开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些被他压抑下去的、以为已经被泪水冲淡的痛苦，此刻如同被从深海中打捞上来的尸骸，重新浮现在他的意识表面。
小乞儿蜷缩在他怀中，身体越来越冷。她说"李开，我冷"。他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让她白死吗？"槐树的声音低语道，"那些打她的人，还有未死的呢！那些抢了她家产的人，还活着呢。这个村子的人，那些明知道她在破庙里挨饿受冻却从来看不见的人……他们都还没死干净呢。"
"但你面前这个人，"槐树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他抢了你的眼睛。他抢了你的父母。他抢了你的一切。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只要伸出手——"
李开伸出了手。
暗红色的怨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扭曲的、模糊的刃。那刃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周围的空气在它形成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哥！"李心的声音带着急切和痛楚，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后退，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李开的方向，"你听我说！你刚才哭了，你还记得吗？你哭了！"
李开的手顿了一下。那怨气凝聚的刃微微颤抖。
"哭？"槐树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那是软弱。那是他骗你的。他用几句好话就想让你忘记一切——你忘了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
"我没有忘。"李开的声音很轻，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什么都没忘。"
"那就动手。杀了他。拿走你的眼睛。让他也尝尝瞎了是什么滋味。"
李开的手缓缓抬起。那暗红色的刃指向李心的胸口，放佛下一秒就要插进去。
李心没有动。他的护体真气在怨气的冲击下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手臂都没有抬起防御。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和他有同一天生辰、却承受了完全不同命运的人。
"哥，"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就动手吧。"
李开的动作僵住了。
"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又是这样，说好听的，装好人，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心软？"
"我没有装。"李心说，"我是真的觉得——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你就杀。我欠你的，还不清。但这具身子还在这里，这条命也还在这里。你想要，就拿去。"
李开猛地发出一声低吼，那暗红色的刃向前刺出！
李心闭上了眼睛。
刃尖停在了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暗红色的怨气在触碰到他衣襟的那一刻骤然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风中缓缓飘落。
李开的身体剧烈颤抖，他伸出的那只手停在空中，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殊死搏斗。他空洞的眼眶中，暗红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不想伤害你。"李心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悯。
"你不想伤害我？"李开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争吵，"你不想伤害我？那你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我没办法还你，"李心说，"但我可以用我的命赔你。"
"我不要你的命！"李开嘶吼道，"我要我的眼睛！我要我的父母！我要那个女孩活过来！我要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我要回到那个集市上，我不要接那串糖葫芦！"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不像是在对李心说话，更像是在对天、对地、对那棵该死的槐树、对那个叫黄仙师的混蛋、对那个瘸腿男人、对那个瞎眼女人、对那个给了他温暖又夺走一切的命运——对着这一切发出的嘶吼。
那嘶吼中带着哭声。
"我能给你的不多，"李心说，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混乱中异常清晰，"但我可以把自己给你。"
李开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暗红色的怨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像是一团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焰，可是在火焰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说什么？"
"我的修为，我的记忆，我的灵魂，"李心说，"我都给你。你想控制这具身体，那就由你控制。你想杀了那些人，那就由你去杀。你想报复这个世界，那就由你去报复。只要你……还能记得你是李开，还能记得你哭过，还能记得你曾经有一个人，愿意用她仅有的几枚铜钱救你的命。"
李心抛弃了父母和武当山教他的准则，他的心很痛，他的心很疼。
李开愣住了。那股翻涌的怨气骤然停滞，像是被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按住了。
槐树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在骗你！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骗你——"
"我知道。"李开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什么都知道。我被骗了太多次了，多到只要有人对我好一点点，我就能闻出那底下的味道。"他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对着槐树的方向，"但是——那又怎样？"
槐树那张人脸的表情僵住了。
"你一直在喂我怨气，对不对？"李开说，"从我出生的那天起，你就在等我。等我绝望，等我愤怒，等我变成一把好用的刀。你想让我替他杀了面前这个人，然后我体内所有的怨念就会彻底失控，你就会破开那层壳，变成你想要变成的东西。"
"你……"槐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但我不打算让你如愿。"李开说。他转身，重新面对李心。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暗红的光芒依然在闪烁，但比起之前的狂暴，此刻更像是一团被放进灯笼里的火，虽然依然燃烧，却有了边界。
"你说要把自己给我？"李开问。
“嗯。"李心说。
"好。"李开点头，"那就给吧。"
他伸出手，那只刚刚还凝聚着怨气之刃的手，此刻却以一种极轻极缓的动作，放在了李心的头顶。暗红色的怨气和青色的护体真气在这一刻同时涌动，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掌心相遇，没有冲突，没有吞噬，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开始交织、缠绕。
李心闭上眼。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体内被抽离——修为、记忆、那些在武当山上度过的平静日子、那些师兄们的笑脸、师父玄诚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这些东西如同潮水般涌向李开的掌心，汇入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中。
李开的空洞眼眶中，暗红色的光芒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光。
槐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它感觉到那股它培育了多年的怨念，正在被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力量包裹、镇压、困住。那怨念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失控了。它被关进了一个容器——而那个容器，是两个灵魂共同构建的牢笼。
李开缓缓收回手，李心的身体软倒下去。
"睡吧，"李开说，"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槐树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暗红色的光芒重新浮现——但这一次，它不再狂暴，而是沉静的、内敛的、被牢牢掌控的。
"现在，"他说，"轮到你了。"
槐树那张人脸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