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书断玉,寒潭影
门外的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胸腔。霍川?宋砚的亲卫队长?他不是该在北境,守在重伤的宋砚身边吗?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深宫禁苑?还“冒死前来”?
无数疑问炸开,但我手上动作快过思绪。指尖银针未松,另一只手已无声拨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蜷着一个人影,几乎与走廊的昏暗融为一体。
他穿着宫中最低等杂役的灰褐短衫,但掩不住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风尘气。脸上抹了灰,仍能看出深刻的轮廓和北地人特有的粗粝皮肤,此刻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扭曲。
他一手紧捂肋下,指缝渗出暗色。
确实是霍川。我曾远远见过他几次,沉默,精悍,眼神像北境的鹰。
“进。”我侧身,声音压得极低。
他踉跄挤入,反手轻轻合门,背靠门板喘息,额角冷汗涔涔。目光迅速扫过简陋的厢房,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夫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每说一字都似牵扯伤口,“侯爷……让属下务必亲手交予您。”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内袋,摸出一个用油布和皮革层层包裹的小小物件。油布上浸染了深褐色的血渍,已半干。
我接过。入手微沉,冰凉。层层解开,最里面露出一枚断裂的玉佩。
玉质莹白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却从中间整齐断裂,断面沾着点点暗红,像是……喷溅上的血迹。
玉佩形状是半条螭龙,雕工古朴苍劲,龙睛处一点天然墨沁,栩栩如生。断裂处,恰好将螭龙一分为二。
我认得这玉。是宋砚常年佩戴在颈间的贴身之物,据说是他祖传。他曾玩笑说,玉在人在。
如今玉断,人……
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他……”
“侯爷还活着!”霍川急道,因激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喘息更剧,“但……情况不好。箭伤引发毒疽,高热反复,昏迷时多,醒时少。军医束手,药材匮乏。”
他眼神黯淡下去,“这玉……是侯爷最后一次短暂清醒时,亲手掰断,蘸着自己的血,在油布内层写了字,让属下无论如何带回京城,交给夫人。”
血书?
我迅速展开包裹玉佩的最内层油布。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果然看见几行极淡、断续的暗红色字迹,笔画潦草颤抖,显然书写之人极为虚弱:
“阿若……见字如面。北境局……非战之罪。军中有鬼,朝中亦有手……牵扯甚广,疑与‘金鳞’旧案有关……我所获密信残片附于玉匣夹层……小心……宫中……勿信……勿近……”
字迹至此,力竭而断,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
密信残片?玉匣夹层?
我立刻仔细查看那半块断玉。螭龙雕刻下方,本应是平滑的玉壁,此刻因断裂,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缝隙。我用银针尖端小心探入,轻轻一撬。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层薄如蝉翼的玉片竟被撬开,露出下面中空的夹层。里面塞着一小卷被揉得极皱的、边缘焦黑的绢帛。
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质地与柳如烟那卷金云绡相似,但更粗糙些。上面是残缺不全的字句,像是从一封长信上撕扯或烧毁后残留的:
“……‘金鳞’所示之地……雪魄渊深处……确有异象……然非人力可及……所需‘药引’……须以至亲血脉为媒……沈家女……命格契合……胡惟庸误事……当另寻时机……”
绢帛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记,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细看……竟像一片简化的鳞片形状!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窜起刺骨寒意。
雪魄渊!父亲笔记中提过的北境极寒绝地,“霜骨”毒源所在!“金鳞”所示之地?
药引?至亲血脉为媒?沈家女……命格契合?
他们……他们不仅仅是要沈家垮掉,要父亲死。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某种“药引”?“长生”邪术的祭品?
胡惟庸误事……是指当年没能成功用“霜骨”控制父亲,还是……没能将我弄到手?
所以,柳如烟接近宋砚,柳承恩的算计,甚至可能包括宋砚最初对我的……那一切,是否都在这张巨大的、瞄准我的网中?
“夫人?”霍川的声音将我从冰窟般的惊悚中拉回。他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泛紫,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轻颤。
我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恐惧与恶心,将断玉、血书、绢帛迅速收回怀中。“你的伤?”
“中了埋伏……淬毒的短矢。”霍川咬牙,“城外有我们的人接应,用了药,但毒性古怪,未能全清……撑到宫里,已是极限。”
他目光恳切,带着托孤般的决绝,“侯爷说……若他身死,北境恐落入奸人之手。他在京郊……还有一支完全听令于他的暗桩,首领代号‘寒鸦’,凭此断玉可调动。侯爷让属下转告夫人……局势若坏到不可收拾,可用之自保,或……为国除奸。”
又是一支力量。宋砚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这支“寒鸦”,与老夫人给的秘营,是否有关联?
“你先疗伤。”我扶他在唯一那张破椅上坐下,迅速从枕下摸出林小郎中留给我应急的药瓶。里面有几颗解毒丹和止血散,不知对那“古怪毒性”有无作用。
霍川服下药,我帮他重新包扎肋下伤口。伤口周围皮肉已呈暗紫色,触之冰凉,渗出的血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果然是奇毒。
“你怎么进宫的?又怎知我在此处?”我一边处理,一边低声问。
“侯爷在宫中……亦有眼线。”霍川喘息着,语速因药力或伤势而放缓,“虽不涉及核心,但传递消息、指明位置尚可。属下扮作运夜香的杂役混入,接应的人告知夫人被拘于藏书阁……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眼线?宋砚的手,比我想的伸得还长。这深宫,果然处处漏风,也处处是眼。
“此地不能久留。”我快速包扎好,将染血的布条等物塞进炭盆灰烬深处,“天亮后,哑仆或守卫必来。你必须立刻离开。”
霍川挣扎着想站起,却踉跄一下,几乎跌倒。“属下……恐难支撑出宫……”
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知他所言非虚。留他在此,一旦被发现,我们都得死。可让他这样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蒙蒙亮,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钟和宫人开始活动的细微声响。
时间紧迫。
“你在此处躲好,我去寻些东西,看能否助你暂时压制毒性,混出去。”我将他扶到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用破旧的帐幔和杂物稍作遮掩。
“夫人……”霍川眼神复杂,“您自己……务必小心。侯爷他……很挂念您。”
挂念?我动作微顿,没有回应,转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清晨的藏书阁庭院,空气清冷。哑巴老太监已经起来了,正在井边慢吞吞地打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
我朝他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走向阁楼后的小径,那里有几丛半枯的竹子。我需要一种常见的、但或许能暂时中和某些寒毒的草药——竹沥。新鲜竹竿火烤后沥出的汁液,虽不能解毒,或可缓解毒性引起的寒厥。
正当我折断一根细竹,准备找个隐蔽处生火时,眼角余光瞥见,藏书阁二楼一扇从未开过的窗户,窗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有人?在监视?
我心头一凛,动作却未停,假装只是收集枯枝,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除了哑巴太监,并无他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是萍姨?青萍?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敢久留。我拿着竹枝和捡来的几块碎炭,迅速返回偏厢。
霍川状况更差了些,意识有些涣散。我点燃炭块,小心烘烤竹枝一端,收集到小半盏清澈的竹沥,喂他服下。
又将自己分量不多的人参切片塞入他口中含着吊气。
“听着,”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将你扮作突发急病的杂役。稍后我会制造一点动静引开守卫注意,你趁机从西侧矮墙的狗洞钻出去,外面接应的人应该认得你。出去后,立刻去找‘寒鸦’,告诉他宫中情况,也告诉他……留意‘金鳞会’与沈家旧案。”
霍川勉强点头,眼神恢复一丝清明。
我迅速脱下他的外衫,裹上更多灰尘,将他脸上血污擦得更凌乱些,伪装成突发恶疾、污秽满身的模样。
又将那半块断玉塞回他怀中:“这个你带走,或许‘寒鸦’认此物。”
“夫人,您……”霍川看向我。
“我自有分寸。”我打断他,“走!”
我率先出门,故意走到院中,对着正在扫地的一个早起小太监惊呼:“这位公公!快来看看!里面那个哑伯好像厥过去了!口吐白沫!”
小太监一愣,犹豫地看向哑巴太监的方向。哑巴太监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我朝偏厢方向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霍川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踉跄冲出房门,朝着西侧矮墙狂奔而去。他身影消失在墙角时,守卫才反应过来,呼喝着追去,但已迟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面上却做出焦急担忧状:“哎呀,怎么又跑了一个?这、这怎么回事?”
哑巴太监慢悠悠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川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打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小太监和守卫追了一截,无功而返,骂骂咧咧。我只推说看到个脏兮兮的人影突然跑出去,以为是犯病的杂役。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藏书阁重归死寂。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偏厢,炭盆余烬未冷。我坐在床沿,怀中那染血的油布、断裂的玉佩、诡异的绢帛,像烙铁一样烫着胸口。
宋砚在生死线上,用最后清醒的意志,掰断祖传玉佩,血书示警。他将最隐秘的力量托付给我。他所查到的“金鳞会”线索,与我掌握的碎片惊人地吻合。
至亲血脉为媒……沈家女……药引……
原来,我不仅仅是沈弘的女儿,宋砚的下堂妻。从更早开始,我的命运就被打上了邪恶的标记,成为某个黑暗长生梦的觊觎之物。
父亲知道吗?他拼命保护我,是否也因为察觉了这点?
宋砚……他又知道多少?他对我的感情,最初的接近,后来的冷落,如今的舍命回护……到底有多少,是出于本心,有多少,是受这无形之网的影响?
恨意依旧盘踞,却掺杂了更深的悲凉与宿命感。我们都像是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爱恨情仇,都显得如此荒谬而可悲。
但,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做祭品?凭什么沈家要沦为垫脚石?凭什么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蛀虫,可以肆意摆弄他人命运?
我擦紧那半块留在手中的断玉(霍川带走的是另一半),冰冷的玉棱硌得掌心生疼。断裂的螭龙,狰狞的伤口,仿佛象征着某种决绝的撕裂。
宋砚,你若真有一分挂念,就给我活着回来。
回来看看,你曾经辜负、如今却不得不将身家性命相托的女人,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撕开那张笼罩我们的巨网。
如何用这被诅咒的“药引”之身,反过来,成为扎向他们心脏最毒的一根刺。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更深的漩涡。
我起身,将一切痕迹彻底清理。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掩去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只余一片沉静的冰冷。
推开房门,阳光刺眼。
哑巴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藏书阁巍然矗立,沉默地吞噬着无数秘密。
而我,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让秘密见光的人。
第一步,从这看似牢笼的藏书阁开始。
我抬眼,望向二楼那扇曾掠过影子的窗户。
不管你是谁,在看着什么。
游戏,该换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