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费老开宗明义,为中国的基层定了性,指出了中国社会的根本,让《乡土中国》有了地基,在此基础上费老分别从中国基层社会的乡村社区、文化传递、家族制度、道德观念、权力结构、社会规范、社会变迁等方面研究和解释了何为“乡土性”,较全面地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基层社会的面貌,同时也用发展和对比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基层社会在现代社会不断推进中,发展缓慢、相对静止、极其稳定的社会状态被打破的困境与迷茫。我们不妨称中国的基层社会为“泥土里长出来的社会”,称《乡土中国》为“泥土里长出来的历史”。
须知,费老研究的“乡土中国”,并不是简单地描绘中国基层社会的素描画,而是其在实地考查了广西瑶山、江苏吴江、云南等地的农村,亲自深入社区了解当地人的生活,运用了社区分析的方法,并且结合许多研究农业农村学者朋友的见闻和其他学者的研究成果,抽象出来的包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这一体系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简言之,它是中国基层社会甚至中国社会的骨架与灵魂。
称它为中国基层社会骨架,是因为费老在差序格局、家族等章节中通过对收集的历史上的乡村治理方法、状况和亲身考察的现实乡村治理面貌的整理概括,以及同西方社会治理格局对比,说明了乡土中国这个体系的治理格局是:在一个熟人社群里,或者说在一个大部分人都有血缘关系的家族中,横暴权力和和同意权力受到限制,作用极其有限,时势权力不是也一直都在,教化权力就发挥着重要作用,先出生的掌握了大量经验/传统的人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更高的地位,后辈要恭敬地向前辈学习经验,进行农事生产等实践,并接受前辈的教化,将传统奉为行事准则,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众人不逾矩,从而达到社群的和谐状态,这图景最理想的状态当属《桃花源记》中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称它为中国基层社会的灵魂,是因为在文字下乡、再论文字下乡等章节中费老借助两种对比——城乡对比,中外对比清楚地阐述这一体系中社会文化和对人的精神影响的部分:这一体系下人们像长在土里一样,流动性很差,大家长时间处于几乎相同的环境,且经常要打交道,使得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了相当好的文化默契,且这种默契一旦建立还会代代相传,这样人们就可以通过较简单较委婉的方式较为准确地传递信息,于是在这一体系中以文字形式流传的文化内容较少,通过语言、肢体等传播的文化作品更为多见。虽然费老书中没有提及乡村艺术形式,但现实中二人转、戏班子等艺术在北方广大农村地区深受喜爱,布袋戏在东南沿海在东南沿海深受喜爱都很好地佐证了这一观点。对人精神的影响更能体现它是中国基层社会的灵魂,费老引用了大量儒家经典名言并对其从社会学的角度进行解读,阐述了两方面影响:一是差序格局下很容易德无定准,个体与其他个体与集体的权利义务划分不明确,固然有所谓的人情味,但也经常会产生公地悲剧,对集体只取权利,不负义务。二是天性被压抑,男女之情,本是人之天性,但为了这个体系的稳定,纪律会排斥私情,使得中国传统感情定向是和自然感情相反,同样的,为了稳定,习惯往往会代替爱好,体系中的人们吃的穿的,绝大多数是因为被教授要这样做,而不是自己想要这样做,这就导致了中国基层社会虽然稳定,但大部分时候像一潭死水,大家都循规蹈矩,难有创新发展。
这一体系影响深远,即使在今天,中国的城镇化率已经突破60%社会的“乡土性”依然在我们的生活中有着重要影响。找熟人是绝大部分中国人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念想,闯了红灯先想自己交警队有没有熟人,能不能消掉记录,再极端点,撞了人会喊出“我爸是X刚”,觉得熟人替自己解决问题是天经地义,划不清群己界限,更有甚者,骑在传统与现代的墙头,传统有利就孔老夫子曰,现代有利就高举独立自由大旗,真不知道当传统和现代同时要拉走他的时候,他会不会突然卡了裆。当然,乡土的影响不只是有坏的,这点上了大学,尤其是去外地上大学的人都是深有体会的,去了大学,各地老乡会也都在如火如荼地组织,当你天天被迫自愿说着普通话,吃着不那么习惯的菜的时候,忽然被拉进了一群操着一样的方言,喜欢一样的味道的老乡中,那种来自血脉的亲切是无法言明,也无法抗拒的。
然而,这一体系在逐渐衰落,或者说蜕变,最具体的表现也最有冲击力,乘车一路走过一个个偌大的村庄,能偶尔看到几个老人围坐,落日余晖洒下,伴着老人的笑,是美景,却让我难生乐意。一个个村庄的衰败,一代代人的交替落幕,从泥土中长出的中国传统社会正在也终将归于泥土,本该是史诗,却要消失的无声无息,让人唏嘘,但也像极了中国社会的孕育,倒在更高层面上应和了书中的“生于斯,长于斯。”
行程中,在路边的悬崖上,我还看到一棵树,它的树干生长到一半慢慢的转变了方向,或许是为了阳光,又或者是受地心的吸引减少,总之,它是奇葩,是树中异类,但它还是枝繁叶茂,绿叶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