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我孙万龄想得头疼，怎么也想不出这张大人啥时候给我布置过作业？葫芦里到底卖啥药。厨子喊吃饭，我说停会，喊了三次还是没去吃饭。我这人有个贱毛病，心中有结茶饭不进，不是不进，而是进不了。心里满满的没空，弄明白了就敞亮，敞亮了就看啥都顺眼。人脸上的疤瘌也会看成一朵花。
覃黑子这家伙书念得不少，从我的动作、神态能猜出我想啥。我把缘由跟覃黑子说，覃黑子呵呵一笑，指着我：我的提督大人，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呀你——
贪官利用水利工程的贪腐方法，花样不断翻新，倒也能跟上形势。民间有个简明扼要的说法，一下子就揭开了水利工程腐败的秘密。两个指头代表文官和武官；往外摆了四摆，往里收了四收，代表八个字：文官吃草，武官吃土。
文官在其主管采购治河用的埽工物料时虚报工程用料套取经费，负责筑堤、打坝施工的武官虚报土石方等作弊手段以获得工程款。这是水利工程中主要的贪污腐败方式和手法。
水利工程，主要工作是筑堤建坝，钱主要是花在筑堤建坝的物料和人工上，文官吃草，武官吃土实际上就是分别在物料和人工方面贪污腐败。中国古代的水利工程，有一种特别的筑堤建坝方法，就是埽工。埽是中国古代水利工程中特有的一种用树枝、秫秸、草和土石卷制捆扎而成的工程构件。多个埽连接构成的建筑物称为埽工。埽主要用于构造护岸工程和抢险堵口，是一种有效的防洪工具。一般说，一个埽的制作，材料是梢三草七（木料百分之三十，草百分之七十），人工费用和材料费用，总造价需要两三万贯铜钱。
主持官吏在采购埽工物料时虚报价款，就是吃草。在工程施工过程中虚报施工量，就是吃土。这种吃草和吃土的形式往后可能会发生变化，但虚报工程材料价款和施工量的贪腐方式和手法则一时半会消除不了，就是将来估计也不可能绝迹。
张曜说，我请示过了，这次咱们一锅端了，咱既管采购，又管用工。一开始我也不同意这样，一文一武谁干谁的活多好，还是闺女穿娘的鞋老样子，文管采购，武管干活。河道总督说，咱大清就不能改一改，只要不贪腐，活干的漂亮，找谁干还不一样。问题是你张曜得给我立军令状，要你来接这个活我是看好你，看好归看好，规矩是规矩，小二姐割豆子一铺归一铺。提个醒，你千万千不要把我刚刚说的这个规矩理解偏了，我是说遵守咱国家的大规矩，不是贪污受贿送银子那个下三滥小规矩。
同治年间，当时你孙万龄还没来嵩武,我才有点小气候,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河南道当河道总督,花在采买竹木薪石麻铁之类，连与工人的工钱，加起来总费用不到十分之三，其余经费，除各厅浮销之外，则供给院道，应酬戚友，馈送京员、过客，甚至丞薄、千总、把总、胥吏兵丁，凡是供职于河工的，不论官大官小，人人有份。也就是大部分被贪污腐败浪费掉了。南河岁修经费每年五六百万金，然而实际用到工程上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其余悉全部供官吏挥霍。奢靡程度连帝王都达不到。如此严重的腐败现象，难道没有监督机制吗？实际上，清代对于工程经费使用的管理，有严密的制度。首先是对工程经费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包括河工物料（木、草、土、石、稽料、绳索、石灰等）的购置、数量、规格，各种工程（堤、坝、埽、闸、涵洞、木龙等）的施工规范和用料，等等，都有明确的标准，以国家大法的形式出现。二是对工程款报销规定了严格的手续和时限。三是已建立起审计制度，工程经费审计由工部都水清吏司负责，国家财政拨款的工程经费，在五百两银子以内的，每年工程项目造册备案，完工后稽核、估销，工料银超过一千两的岁修和抢修工程，要奏报皇帝批准，另派大臣督修。四是审计之外还有监察部门，监察御史对工程款拨发、开支是否合理进行监察。
由此可见，中国古代对水利工程的管理制度健全，但实际执行效果不佳，否则不会出现前文所说的各种严重的贪腐现象。官场各系统都贪腐成风，河工腐败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其贪腐所得也在官场内部进行了再分配。比如到中央部门报销工程经费需要交纳部费，官员南来北往，地方官还负有接待任务，这样的过客、游士之多，不接待又不行，只好拿接待费打发这些钦差。官场人人有份，取消了等于人人利益受损，因此是不可能取消的。
于是，河水，油水，两个不相容的东西就那么自自然然走到一起，而且迈着款款的步子，风情万种现身人间，令人瞩目，叫人眼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