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是名钢琴调律师,一双手能分辨出最细微的音差。可自从父亲去世后,他感觉世界被抽走了一个八度,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扁平、沉闷。
父亲是个沉默的航线机械师,一辈子与天空打交道。记忆中,他总是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身上带着机油和远方风尘的味道。他话很少,离别很多。每次离家去机场前,都会用力揉揉林晏的头发,说一句:“好好听妈妈的话。”
林晏曾以为,这样的告别会持续很久,久到他习以为常,久到来日方长。
直到那个毫无征兆的电话打来。没有预兆,没有遗言,只有电话那头冰冷而急促的官方通知。父亲在一次例行检修后,突发疾病,倒在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庞然大物旁边。
葬礼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晏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里。那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啜泣、亲友的安慰、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照常上学、吃饭、睡觉,甚至还能在客人面前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冷,像地下深泉,正从脚底一点点向上渗透,冻结他的感知。
他不哭,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常常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味。书桌玻璃板下,压着许多父亲在各地机场拍的照片,背景是不同颜色的天空。
母亲担心他,红着眼眶说:“晏晏,你想哭就哭出来。”
林晏摇摇头。他哭不出来。他觉得心里堵着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湿冷,却挤不出一滴水。
一天,他帮母亲整理父亲的遗物,在一个旧工具箱的底层,发现了一个用防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叠厚厚的、有些发黄的登机牌,和几十个用胶卷盒分装的……泥土。
每个胶卷盒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是父亲工整却略显生硬的字迹:
“北地冻土,零下二十五度。”
“南疆红壤,有沙砾感。”
“东海之滨,带海腥味。”
……
林晏怔住了。他一张张翻看那些登机牌,目的地遍布天南海北。他一个个拧开胶卷盒,里面是颜色、质地各异的泥土。干燥的,湿润的,黝黑的,赭红的。
父亲从未说过他想家,也从未表达过对土地的眷恋。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与钢铁和天空为伍。可这些被他小心翼翼收集、标注、珍藏起来的泥土,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语言。
林晏拿起其中一个标注着“家,梧桐叶落时”的胶卷盒,里面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夹杂着一点点细碎的、干枯的植物纤维。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机油味,没有远方风尘的味道。只有一股纯粹的、厚重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那股气息,穿过冰冷的云层,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猛地撞进他的胸腔。
那一刻,堵在心里的那块湿冷的海绵,仿佛被这来自故土的、坚实的气息击穿了。
他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汹涌的,如同地下深泉终于找到了裂缝,汩汩地向外流淌。
他明白了。父亲那些沉默的离别,那些揉在他头发上的粗糙手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了这些来自远方的泥土里。他把走过的土地,带了一点回来,仿佛这样,就缩短了与家的距离。
蓝色的背后是纯净的思念,黑色的背后是黎明前的守望。生命中有些爱,从没有原因说明,也无需华丽的辞藻。它可能就是一撮泥土,一张登机牌,一次用力的揉头。
林晏把那些泥土和登机牌重新收好,紧紧抱在怀里。窗外,一架飞机正掠过天空,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封写在天上的、无声的信。
他依然学不会如何与这种潮湿的伤痛相处,但他知道,从那刻起,他能再听一听那寂静之下的,深沉如大地的心跳。那心跳,来自一个沉默的父亲,来自一片遥远的土地,也来自他自己,终于开始缓慢复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