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左倩倩第一次发现母亲老了,是在一个冬至的早晨。

那天她照例六点起床,迷迷糊糊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面粉。母亲个子矮,吊柜是父亲生前打的,对她来说太高了。左倩倩站在门口,看见母亲努力伸直的胳膊上,那层皮肤像揉过的宣纸,皱巴巴地堆在肘关节处。

"妈,我来。"

母亲吓了一跳,面粉袋子差点脱手。"你多睡会儿,今天冬至,妈给你包饺子。"

左倩倩接过面粉,忽然发现母亲头顶有一片白,不是面粉,是头发。她想起上个月视频时,母亲还染着黑发,说楼下理发店小张手艺好,三十块钱管半年。

"怎么不染了?"

母亲低头揉面,声音混在面粉里:"小张去广州了,店关了。"

左倩倩没再追问。她知道那个店没关,上周同事还在那里烫了头。她只是忽然意识到,母亲开始对她撒谎了,用一种笨拙的、生怕给她添麻烦的方式。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左倩倩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母亲包得很快,左手托皮,右手捏褶,三下一挤就是一个元宝饺。左倩倩试着包了一个,馅放多了,皮合不上,母亲接过去,用筷子尖挑出一半肉馅,重新捏好。

"你从小就这样,贪心。"

左倩倩看着那个被抢救回来的饺子,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刚走,母亲白天在纺织厂挡车,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某个冬夜她发高烧,母亲背她去医院,半路摔在结冰的坡道上。她伏在母亲背上,听见母亲喘着粗气说:"倩倩抱紧,妈跑得快。"

那夜母亲的羽绒服磨破了,鸭绒飞出来,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后来那件羽绒服母亲补了又补,穿了十年,直到左倩倩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才换了一件新的。

"想什么呢?水开了。"母亲推她。

左倩倩回神,把饺子下锅。雾气升腾中,她看见母亲正用围裙擦手,那双手关节肿大,是常年握织机手柄留下的病根。去年她带母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做手术,母亲死活不肯,说"老了,不值当",却把攒下的三万块钱偷偷塞进她行李箱,说是"首付添点"。

"妈,明年我调回省城了。"左倩倩突然说。

母亲愣住,漏勺悬在半空:"不是说升主管要再干两年?"

"不想干了。"左倩倩看着锅里浮沉的饺子,"想回家,天天吃你包的饺子。"

母亲没说话,转身去调醋碟。左倩倩看见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很快,像掸去面粉。

"傻孩子,"母亲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妈还能包几年饺子。你前途要紧。"

左倩倩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她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闻到熟悉的雪花膏味道——母亲用了三十年的那种,两块钱一袋,药店最底层的货架上才有。

"你包到八十,我就吃到八十。"

母亲终于笑了,拍她的手:"那不成老妖怪了。"

"那我就是小妖怪。"

饺子出锅时,阳光正好照进来。左倩倩咬开一个,汤汁烫了舌头,却舍不得吐。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不动筷。

"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母亲说着,却伸手把她嘴角的面皮屑擦掉,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样自然。

左倩倩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吃饺子,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她升职、加班、相亲、分手,总说着"下次回家",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母亲的头发从染到不染,吊柜里的面粉从满到空,她都不知道。

"妈,"她放下筷子,"我下周就搬回来住。"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真的?"

"真的。工作我辞了,省城那边朋友帮我看好房子了,离你这儿三站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那这些你带走,晚上饿了热热吃。"

左倩倩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盒子,忽然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是这样——不问她要不要,只是拼命地给,像当年那件飞着鸭绒的羽绒服,像此刻这个快要扣不上的保鲜盒。

"妈,"她接过盒子,"以后我学包饺子,包给你吃。"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你那个手,能把皮捏上就不赖了。"

"我学嘛。"左倩倩也笑,"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饺子香,混着鞭炮的碎响。左倩倩想,明年冬至,她要早早起床,帮母亲够吊柜里的面粉。那时候母亲就不用踮脚了,她可以轻轻松松地,从女儿手里接过那个袋子。

就像很多年前,她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个飞着鸭绒的拥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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