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34

第三十四章  汉水惊涛(下)

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日。阵亡湘军士兵的遗体被清洗、裹白布、编号记录。

玉麟亲自查看名册,在每个人名字后注明籍贯、年龄、阵亡情形。看到“孙有田,衡阳县人,十八岁,首登敌船,胸口中三箭而亡”时,他手颤了颤,蘸饱墨,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勇烈可嘉,恤银加倍。”

傍晚,曾国藩亲临水师大营。他在“靖江”号上设宴庆功,各营营官皆至。酒过三巡,曾国藩举杯道:“今日水师大捷,首功当属玉麟。来,诸位共敬彭统领一杯!”

众人起立举杯。玉麟起身还礼,却道:“此战之功,首在将士用命,次在载福伏击得力,玉麟不过居中调度,不敢居功。”他将杯中酒洒入长江,“这杯酒,敬今日阵亡的三十七位兄弟。”

宴席气氛为之一肃。

曾国藩叹道:“玉麟爱兵如子,真古之名将风范。”他放下酒杯,“然胜而不骄,忧而不馁,方是大将之度。今日虽胜,武昌未下,诸位不可懈怠。”

“谨遵大帅教诲!”众将齐声。

宴后,玉麟独自走到船尾。长江在月光下如一条银龙,蜿蜒东去。对岸武昌城中灯火稀疏,与昨夜的景象大不相同——经此一败,太平军士气必挫。

杨载福寻来,见他凭栏远眺,问道:“统领还在想阵亡的兄弟?”

“不止。”玉麟望着江面,“我在想,韦俊败退,必固守武昌。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按计划封锁汉水?”

“嗯。”玉麟点头,“明日开始,你带五营去汉水上游,控制新沟、蔡甸一线。我带五营守下游,扼住汉水入江口。水陆配合,不能让一粒米、一根草进城。”

“若是韦俊再率水师突围?”

“那便再打。”玉麟声音转冷,“今日之战,只是挫其锐气。真正残酷的,是接下来的封锁战。载福,你要有准备:这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半年。这期间,会有无数次小规模交锋,会有无数将士伤亡。”

杨载福挺直腰板:“末将明白。只要武昌光复,长江中游便是我们的了。”

“是啊……”玉麟望向西方,那是洞庭湖、湘江的方向,“湘军出湖南已两年,多少兄弟埋骨他乡。早日平定长毛,他们才能魂归故里。”

两人沉默良久。江风吹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歌声,是湘中民谣,调子苍凉:

“郎在军中莫念家,姐姐织布又纺纱……

待到贼平归家日,门前老树发新芽……”

玉麟听着,眼中泛起湿意。他想起衡阳老家,想起院中那株老梅,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麟儿,乱世当有所为。但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心中要有仁,手中要有度。”

“父亲,儿子正在做。”他在心中默念,“只是这‘度’字,好难把握。”

封锁从第二日开始。

杨载福率五十条战船溯汉水而上,控制襄阳至武昌的水道。玉麟率五十条战船驻守汉水入江口,与武昌港隔江对峙。湘军陆师则在四周筑营挖壕,将武昌围得铁桶一般。

最初几日,太平军还组织了几次试探性突围。小股船队试图趁夜色偷越防线,皆被截获。韦俊也亲率主力出战两次,但吃过亏后变得谨慎,不敢远离炮台掩护,交锋一番便撤回。

僵持到四月,武昌城内开始出现粮荒迹象。

探子回报:城中米价已涨至每石五十两银,是战前的百倍。百姓掘草根、剥树皮,守军每日口粮减半。时有军民冲突,为争粮而斗殴致死之事日有所闻。

一日黄昏,玉麟正在巡视防线,哨船截获一条小划子。船上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妇,带着个八九岁的男孩,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老妇跪在甲板上哭诉:“军爷行行好……我儿子在武昌城里当差,三个月没音讯了。这是我孙子,快饿死了……我就想进城看看,给孩子爹送点吃的……”她打开一个破包袱,里面是半袋糙米,几个菜饼。

杨载福闻讯赶来,见状硬起心肠:“老太婆,奉令封江,任何人不得通行。念你老弱,不予治罪,回去吧。”

老妇绝望,抱起孩子就要往江里跳。左右急忙拉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

“慢着。”玉麟从指挥船过来。他蹲下身,看着老妇:“你儿子在城里做什么差事?”

“在……在县衙当文书。”老妇泣不成声,“他是个读书人,不是造反的……是被强留的……”

玉麟又看看那孩子。孩子怯生生看着他,眼睛又黑又大,让他想起衡阳邻居家的小儿。

“放她过去。”玉麟起身道。

“统领!”杨载福急道,“这……”

“再给她一袋米。”玉麟补充,“从我俸禄里扣。”

老妇愣住了,继而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给您立长生牌位!”

玉麟摆手让亲兵去办。看着那小船载着祖孙二人驶向武昌,杨载福忍不住道:“统领,你太善了。若人人如此,封江何用?今日放一个,明日就有人冒充,后日就有人效仿。军令如山啊!”

“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玉麟望着渐远的小船,“载福,我们打仗是为救民,不是为杀民。这老妇所言若真,她儿子不过是个被胁从的文吏,罪不至死。这孩童更是无辜。今日若逼死这祖孙,你我与禽兽何异?”

他转身,目光灼灼:“但你说得对,军令必须严明。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老弱妇孺确需进城者,需三邻作保,查明实情,由营官亲自批准,每日不得超过三人。借机走私通敌者,立斩。”

“是。”杨载福应下,又叹道,“统领,你这心……太软了。乱世用重典啊。”

“重典是对恶人的,不是对百姓的。”玉麟拍拍他肩膀,“载福,记住:我们手中的刀,是为止戈,不是为嗜血。若忘了这点,我们与长毛何异?”

此事后来传到曾国藩耳中。他正在批阅公文,闻报后停笔良久,对幕僚赵烈文道:“玉麟有古仁将之风。昔年岳武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也不过如此。”

赵烈文却道:“彭公之心固然可敬,然乱世之中,太过仁善恐难成事。且朝中已有议论,说彭玉麟恃功自傲,屡违常例。”

曾国藩皱眉:“此话从何说起?”

“他三次辞谢封赏,已有人非议,说是不识抬举,或是沽名钓誉。如今又擅放人入敌城,虽出于仁心,但若被御史参劾……”

“不必多言。”曾国藩打断他,“玉麟是什么人,我清楚。朝廷那边,我自有分说。”

然而消息还是传到了北京。有御史果然上疏,弹劾彭玉麟“擅纵敌属,有通敌之嫌;屡辞皇恩,有不臣之心”。咸丰帝将奏疏留中不发,只批了句:“彭玉麟忠勇,朕所深知。”算是压下了此事。

这些官场风波,玉麟并不知晓。他每日巡视江防,操练水师,设计新船,忙得不可开交。封锁进入第三个月,武昌城内情况日益恶化。时有守军夜缒出城投降,供称城中已开始人相食。

七月末,韦俊终于支撑不住。他知外援无望,内粮已尽,再守下去必全军覆没。八月初三夜,他派心腹密见曾国藩,表示愿降,但求保全性命,不杀降卒。

曾国藩召玉麟商议。玉麟道:“韦俊虽为敌酋,但困兽犹斗。若逼其死战,我军强攻武昌,伤亡必以万计。且城中百姓无辜,当开生路。”

“然朝廷对长毛首领,向来是擒斩。”曾国藩沉吟,“韦俊是伪王韦昌辉之弟,地位尊崇。若受其降,恐遭非议。”

“大人可记得李左车之言?”玉麟道,“昔韩信欲攻燕,李左车劝曰:‘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今我长在困,不在攻。若受韦俊降,可不战而下武昌,保全将士,拯救百姓。至于朝廷那边……”他顿了顿,“大人可先受降,再奏明实情。皇上圣明,当知轻重。”

曾国藩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就依你言。”

八月初八,韦俊开武昌城门,率余部三万余人投降。湘军兵不血刃,光复武昌。当曾国藩、彭玉麟等人骑马入城时,所见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两旁饿殍遍地,幸存者骨瘦如柴,眼神呆滞。有母亲抱着已死的孩子,坐在墙角,不哭不闹,如泥塑木雕。

玉麟下马,走到一个老妪面前。老妪怀中是个三四岁的女童,已无气息。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大人……”老妪缓缓抬头,眼中空洞,“给点吃的吧……我孙女……还没吃上一口饱饭……”

玉麟眼眶一热,回头急令:“开仓放粮!所有军粮先分一半给百姓!军医全部上街救治伤患!”

武昌光复的捷报八百里加急送京。咸丰帝正为江南战事焦头烂额,闻报大喜,朱批:“曾国藩调度有方,彭玉麟等奋勇可嘉,克复武昌,厥功甚伟。”下旨:赏曾国藩太子少保衔,赏彭玉麟布政使衔,加按察使衔。

圣旨传到武昌时,玉麟正在汉水口督造新船。听完宣旨,他跪地叩谢皇恩,却对传旨太监道:“请公公回奏皇上:臣本布衣,因时际会,得效微劳。水师初创,百事待举,金陵未下,长毛未平。若另授实职,恐分身乏术。恳请准臣专治水师,待功成之日,再议封赏不迟。”

太监愕然:“彭大人,这可是从二品衔……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啊!”

“玉麟知道。”他平静道,“但水师将士还在江上搏命,我岂能安心做官?请公公体谅。”

消息传回,曾国藩对幕僚叹道:“玉麟真国士也。名利不动其心,生死不夺其志,古之君子,不过如此。”

赵烈文却依然忧心:“彭公高风亮节,自是令人敬佩。然三次辞赏,在朝中看来,恐非谦逊,而是孤傲。且他行事常违常例,虽出于仁心,却易授人以柄。”

“烈文啊,”曾国藩看着他,“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是为了做官而活着的。玉麟便是这种人。他所求的,不是头顶乌纱,而是心中无愧。这种人在太平盛世或许不容于朝堂,但在乱世,正是国家柱石。”

他走到窗边,望向长江方向:“你看这长江,浩浩荡荡,不问西东,只因它知道要奔向大海。玉麟便是这样的人——心中有方向,便不会为沿途风景所迷。这样的人,我们要护着,不能让他被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所伤。”

赵烈文肃然:“学生明白了。”

此时的长江之上,彭玉麟正乘船巡视新收复的江段。武昌至九江数百里水道,如今尽在湘军控制之下。水师船队浩浩荡荡,帆影遮天,与一年前刚出洞庭时的寒酸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但玉麟心中没有半点轻松。他摊开地图,手指移到下游的九江。探子回报:九江守将林启荣,比韦俊更难对付。此人善守,江防极固,且心狠手辣,曾将劝降的清使剥皮实草。

更让他忧心的是,经过半年征战,水师将士已显疲态。今日巡视时,他看见不少士兵在操练时精神不济,有几个老兵手上还带着未愈的伤。船只需要维修,火炮需要补充,弹药需要储备……

“统领,起风了,回营吧。”亲兵提醒。

玉麟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东去的长江。江面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波光,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腥风血雨。

他知道,武昌光复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考验、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前方等着他和他的水师。

而他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剑,护着身后的将士,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一条能让百姓安居、能让天下太平的血路。

夜雾又起,从江面缓缓弥漫。战船在雾中列队返航,灯火如星,在茫茫长江上连成一条光带,仿佛一条苏醒的巨龙,正缓缓游向它命定的战场。

汉水惊涛已平,湖口烈焰将起。

彭玉麟的征途,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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