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酒微醺
清晨下楼,空气里还裹着夜雨的味道。
沿着小路往河边走,薄雾未散,像天地间笼了一层轻纱。路边的草丛湿漉漉的,每一片叶子都托着细密的水珠,脚步过处,鞋面便洇开一小片淡淡的水痕。
路旁两棵枇杷树,挂得满满当当。那些金色的果子裹在薄雾里,色泽变得温润起来,不像果实,倒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朦胧的光线中静静亮着。我正看得出神,恍然望见枇杷自己掉进口袋——定睛一看,原来是树杈上藏着个人,正摘的匆忙。
我冲着树喊了一嗓子:“枇杷酸吗?”
那人许是被我惊着了,半晌没敢吭声。我嘴角轻挑着摇了摇头,心里嘀咕:胆子这样小,还敢来偷枇杷。
河边两棵老柳静静地垂着,枝条轻拂水面,像是在看我与那人对话,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只管沉浸在自己的古老光阴里。风很轻,轻到只有柳梢知道。
河的中央有一大片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巨大的叶子托着火红色的花,远远望去,像绿绸上绣的朱红团纹。我微微俯身靠近,只见一颗颗露珠安静地挂在花与叶的缘上——有的三五连成一片,像碎掉的月光;有的独自悬挂,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滚落;也有的小小一颗,却也五八成群,你轻轻一碰,它们便蹦跳着抱在一起,像极了顽皮的孩童被训斥的模样。
石缝里挤着一株野草,也在开花。我折了一根花枝,轻轻碰了它一下,只见细小的花粉纷然飘落,在薄薄的晨光里闪了闪,便消散了——好似灵魂成了仙。
我在一棵红枫前停下,俯着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枫叶上挂着露珠,一片一片的,那种美我说不出——不柔,不刚,一切都恰到好处。这世上的事物,大多要么太软,要么太硬,唯独枫叶,刚烈与温柔在它身上并存。我是最爱枫叶的,家里酒柜旁也养着小小一棵,不过它生得婀娜多姿,带着几分妖娆的妩媚,不像眼前这棵,自有一种伟岸的气度。我与它静静对望,像在对话,又像什么都不必说。
河的对面,早起的人们已经在田里侍弄。隔着那层薄雾望去,人影绰约,锄头起落,像是画里的动作,听不见声响,却自有节奏。不远处有个老翁在垂钓,静坐在水边,像一尊石像。不知早起的鱼儿,愿不愿上他的钩。
更远处,是一幅黑瓦白墙的水墨画,层层叠叠地铺开。画中有人开始浆洗衣裳,我听不见她们的喃喃私语,却真切地看见了那画中的景象——
往回走时,才注意到路边原有几株玉兰。大部分已经凋零了,花瓣散了一地,边缘泛着锈色。但还有那么几朵,姗姗来迟,依然倔强地开在枝头,白得发亮,像是不肯认输的姑娘。
再看低矮处那棵银杏,像是刚从漫长的冬天醒来,此刻像极了躲在绣楼里梳妆的姑娘——叶子一簇一簇地冒出来,细细碎碎的嫩绿,仿佛插在发间新的簪花,还带着闺阁里的娇怯。
我就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这个清晨,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见的人,只是沿着一条湿漉漉的小路来回地走,却觉得把整个江南都收进了心里。那些薄雾、露珠、老柳、红枫,那个偷枇杷的胆小人、田间的身影、垂钓的老翁、浆洗的衣裳,还有迟开的玉兰和新绿的银杏——它们各自安静地存在着,不争不扰,却在我的眼里连成整片。
雾散了。晨也渐渐远了。
而我还在原地,像刚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