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3
在涟水农村，老辈人传下的规矩里，亲人走后要等三天才出殡，且出殡总选在天还没亮透的凌晨，四点到五点间就得出发，说是要让逝者伴着晨光安心上路。周日，我们要送的是二舅奶—— 我舅妈的妈妈，她在村里活到 95 岁，是大伙儿都敬重的老人。
我家和舅舅家在一个组，前后庄挨着，走几步路就能到。如今舅舅家有了宽敞的院子，可小时候我常去时，那里还只是几间平瓦房连在一起，没有像样的院子，更没有老槐树。早在前二天，舅舅就忙着安排送行的车辆，特意算上了我。出发时间定在凌晨四点半，头天晚上和珈韵说起时，她明显犹豫了：“这么早，天还黑着呢……” 我知道她怕起不来，也担心天冷路暗，没多说什么，只说 “要是实在难，我自己去就行”。可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我刚穿好衣服，就见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围巾：“走吧，说好一起送二舅奶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窗外的天漆黑一片，寒风裹着霜气往屋里钻，她却把围巾往我脖子上裹紧，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原本清冷的凌晨瞬间暖了起来。
车子从家门口出发，几分钟就到了舅舅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早起的亲戚，灯光在黑夜里晃着，映着大家素色的衣裳。没人多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叮嘱，每个人都脚步匆匆—— 要在四点半准时出发，时间实在紧张，连熟悉的长辈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连句完整的招呼都顾不上打。我跟着人群往灵堂走，脑海里忍不住闪回二舅奶的模样：小时候去舅舅家，总见她坐在平瓦房的门口，搬个小马扎，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见着我就笑眯眯地喊 “大水亮子”，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塞给我。如今舅舅家有了院子，却再也见不到那个坐在门口递糖的老人了。
出殡的队伍在凌晨四点半准时出发，车灯在乡间小路上连成一串，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路上很静，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珈韵走在我身边，悄悄攥着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却握得很用力。我知道，她不是不怕黑、不怕冷，只是想陪着我，一起送二舅奶最后一程。
送完二舅奶回来时，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乡间路上，驱散了不少寒意。快到中午时，亲戚们都聚到舅舅家的堂屋和院子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舅妈和几个婶子忙着在院子里摆桌子、端菜，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端上桌，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这时候，大家才真正有了说笑的心情。
我刚坐下，就被东隔壁六舅奶家的二姨拍了拍肩膀：“大水亮子！刚才凌晨人多手杂没顾上跟你说话，可算逮着你了！” 几十年没见，二姨的头发添了些银丝，可这声小时候专属的称呼，还是瞬间把我拉回童年 —— 小时候总爱跟在二姨身后跑，她总这么喊我，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围过来的亲戚也跟着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记得不？你小时候偷摘李爷爷家的果子，躲在树后不敢下来，还是我喊你爸来接你的！” 二姨边说边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温柔。另一位叔伯也接着说：“那时候你总爱追着村里的小狗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活脱脱像个小炮仗！” 这些藏在时光里的小事，被大人们一一提起，饭桌上的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没有了清晨的沉重，满是亲情的暖意。
我突然明白，这样的大型聚会，或许只有在这样特殊的时刻才会出现，它像一条纽带，把散落在各处的亲情重新串联起来。以前，家里有这样的事，总是爸妈冲在前面张罗，我只需在一旁默默搭把手，偶尔被喊到“大水亮子”，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有些腼腆。可这次，我主动帮着舅舅清点人数、招呼亲戚，给长辈们添酒递菜时也格外从容，听他们讲我小时候糗事的间隙，还能自然地聊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把家里的近况说给长辈们听。
晚上回家，我坐在老爸身边，把白天送二舅奶的经过、中午饭桌上亲戚们聊的趣事慢慢讲给他听。他手里捧着热茶，时不时点头，眼里满是欣慰：“现在家里有事，你能主动扛起来，跟长辈们也能聊到一块儿，真是能当家里的依靠了。”
看着老爸的神情，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已从那个需要被爸妈护在身后、听到“大水亮子” 会脸红的孩子，长成了能为家里分担责任、能倾听长辈心事、能稳稳接住亲情的成年人。而珈韵凌晨坚定的陪伴，中午院子里亲戚们温暖的笑声，还有 “大水亮子” 这个称呼里藏着的童年回忆，都成了这个冬日里最珍贵的馈赠。
二舅奶走了，可她留下的温暖，还有这份被重新凝聚的亲情，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成为往后岁月里，想起就会觉得踏实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