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躺在大卧室的床上语音写作。我在修改《门外的声音》那篇文章时,耳朵边又涌进来好多好多声音,索性,再写一篇《窗外的声音》罢。
“膨!膨!膨!”
听!什么声音?
窗外,阳台上,爱人支起菜墩,正挥着刀砍羊肉。他打算把羊肉砍成块,冻起来,过春节吃。按他的经验,冷冻羊肉得把保鲜袋里的空气挤干净,封严实;敞着口,解冻后味道两样。
我不爱吃海鲜,更不多碰羊肉,这类腥膻的活计,我向来躲得远远的。从前我总以为海南人没有不吃海鲜的,后来才听说,李老师的父母就只吃鸡肉和猪肉——说受不住海鲜那股腥。
儿子也凑过去了,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逗着。我听不清词儿,可那份高兴,听得见。
电话响了。只听爱人一个劲说:“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谁呀?谢什么?按理说,不该是李师这时候打来电话,该我们打过去道谢他送羊肉才是。谢意我已提过,爱人也说年前要备年货给李师送家去。
不多时,阳台上又多了个男声。我以为是老乡高良,转而想起,他不是早飞回曲靖过年了吗?那会是谁呢?
“咻——啪!”“咻——啪!”“咻——啪!”
这又是什么?十米外的海边,有人在放小礼花。稀稀拉拉的,元旦后就一直没断过。洋浦过春节也禁烟花爆竹,可孩子们偷着在海边放礼花和摔炮,110来了躲,警车一走,不知从哪儿又钻出来,根本管不住。
“嘣——嘣——嘣——”
远远的,闷沉沉的。最远能从白马井传来,也能从海那边的新州镇飘过来。这是大礼花,能在夜空炸出粉红、绿、蓝、紫的那种。若我把头探出“秘密空间”的窗子,准能看见升空的焰火了。我没动,听听,就够了。
这又是什么?电吹管?还是放的曲子?
一听就认出来了:“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这是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的《女儿情》。
洋浦滨海公园里,童趣园紫荆花树下,常有人吹电吹管。走过童趣园,就是房车角落。前几日我还特地去看过,那辆北京来的房车,车头挂了块“请勿拍摄”的红条幅。十来辆房车停着,不论我什么时候去,主人们都坐在遮荫棚下刷手机,或捧着个小电饭锅吃饭。他们不愿去图书馆翻翻书、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吗?开了辆写着“诗和远方”的车,来到洋浦,坐下火焰花下的棚下,玩玩手机,发发呆——这就是诗和远方?那这跟在家无所事事地刷手机有什么不同?
“啪啪啪啪啪……”
孩子们在玩甩起来闪星光闪闪,冒着黑烟的烟花棒。
“妈妈!妈妈!”
儿子从阳台一路叫进屋。
什么事?又要报告什么新消息?
他走到大卧室,兴冲冲地说:“你看!爸爸中奖了!二等奖!”
我翻身起来,疑惑地问:“中什么奖?什么二等奖?”
“你看,豆浆机!”一个大纸盒,上头写着破壁式豆浆机。
“哪来的?”
“爸爸抽奖中的。”
我懂了。爱人单位年前总有小活动,然后抽奖,人人有份,算份过年礼。刚才那人,就是送礼来的。
我摆摆手:“好,放书柜角那儿吧。你们爷儿俩今天都发财了:爸爸中奖一个豆浆机,你捡了把塑料手枪——就剩我,光杆司令一个。”
豆浆机?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吗?那是学校有一年三八节工会发的,从来也没做过豆浆。黄豆、花生我都买过,变成了粉末,也没做过一回。哈哈。
在老家,人多,做一回豆浆还划得来。大嫂用我家那个老式豆浆机做豆浆,不过滤的话,黄豆、花生、大枣打好,煮成糊糊似的,喝起来粗粗拉拉的,但营养该是好的。
哦,对了,那台豆浆机怕早就被大嫂用坏了,我都忘豆浆机的事。这几年回去,也没见她再做豆浆。或许是做了豆浆,用的是她家自己买的豆浆机。
这些小事,根本就不会记起来,忽然会被想起来,你说这是啥原因?
旋而又想,我也不是光杆司令。放假前,工会发了张五百块的购物券,我还忘了去换成购物卡。过几天再说吧,那是工会的心意。
礼花声、歌声起起落落,却盖不住滨海路驶过的小汽车声。滨海路车少,偶尔过一辆公交车、小汽车或电动车。晚上跑步、散步的人多,最爱走彩虹桥,安全。我则偏爱早晨去海边,看海,看白鹭,迎朝阳……
忽然,一阵快节奏街舞声炸开,劲爆得很。我知道,这是正对洋浦文化广场那个路口,那十来个跳街舞的开始暖场了。那地方,如今多了座中英文马拉松纪念碑。
石碑主体灰色,正面刻着:
中国儋州 希腊马拉松市
马拉松文化交流纪念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原石位于希腊马拉松市雅典马拉松起点处
背面刻着“上 49”,底座嵌金色铭牌。
碑文,中英各一。中文写着:
公元前490年,希波战争马拉松战役告捷。雅典信使斐迪庇第斯自马拉松平原疾奔约四十公里,抵雅典城传捷报“我们胜利了”——此乃马拉松运动之历史起源。原碑矗立于希腊马拉松市,2025年,儋州与马拉松市深化马拉松文化交流,特复刻此碑,以此为念。
英文略。碑立在那儿,沉沉的。
楼上,飘来钢琴声,久违了。
疫情那阵,我常听到琴声。楼上有个学琴的孩子,断断续续练着……偶尔还有年轻母亲在窗边轻唱,声音极小,听不清词儿,旋律却一缕缕灌进耳来。那时节,大多数人的工作停止,没什么社交,出不去门,尽是自娱自乐。那歌声,毫无负担,只是唱给自己。
楼上孩子的叫闹声、笑闹声,最切近的,就在我家顶棚上响。这两个孩子,从小跳着、闹着,渐渐长大。初听觉着烦,听多了也就习惯了。他家卧室开小风扇,嗡嗡的,也能透过地板传下声音来;凌晨,他家主卧卫生间哗啦哗啦的洗澡声,空洞洞地往下渗。若还没睡也罢了,睡得正沉时被惊醒,心里着实不痛快。
深夜里被惊醒,谁都不好受。有人说,顶盆猛敲可解恨,可换个角度,自己也可笑。忍吧,忍不了就玩手机追剧;再忍不了,就换房,换顶楼——没人扰了,但热得很。最好,是把腰包鼓一鼓,买别墅去。
“嗡嗡嗡——”
一只蚊子叫嚣着冲过来。不防,双手手臂内侧、食指、小腿,已添了几处疙瘩。我没扯蚊帐,只好起身插上电蚊香液,想赶它们走。这蚊子却刁钻,纹丝不动。
昨夜,爱人开了窗,放进来一拨蚊子,凌晨三点把我咬醒。风油精、清凉油遍寻不着,闹到五点才又睡下,今早实昏沉沉一上午。今晚,说什么也要把蚊帐扯起来。
饿了一冬的蚊子啊,毒得很,咬一口,疼到心里去。
我又想起来,今早拉开“秘密空间”的厚窗帘,发现一只吃得肚子滚圆的蚊子,血坠得它飞不起来。一巴掌打下去,一手的血——这便是曾教你睡不着的可恨东西。你说气不气人?
我又想起从前在昆明,爱人爱把手伸出蚊帐睡觉。我问他原因,他说:让蚊子喝我的血,喝饱了就不咬你了。”
睡不着的时候,两人在黑夜里聊天。他还说,他故意伸着手等蚊子来咬他,刚觉着蚊子吸管插进皮肉,正在收血,手指一捏,逮蚊子很容易,轻轻一拉,把蚊子的身体和吸管扯成两半,吸管还插在手臂上……
你说,跟蚊子作战,有多少好笑的事?
我又想起读初中时,晚上在小耳房里做作业,蚊子成群,嗡嗡地飞。我要么穿雨鞋,要么扯个塑料袋把脚扎起来。
“来呀,在抓我呀!”孩子们放假了,正在楼底花园玩游戏,追打躲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我喜欢听孩子们玩游戏的声音:玩游戏远比窝在家玩手或看平板好太多。
……
“呯。”
门被带上了。爱人砍好羊肉,进厨房分装、冷冻。厨房里两个四百升的大冰箱,什么装不下?可我总觉得,太浪费电。
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的声音。想了一阵又一阵的心事。
你能想象么?天渐渐热了,今天在图书馆闷着脑袋,我打开了小风扇。
“啪”——开关一掀,轻柔的风声盘旋在头顶。
蚊帐扯好。窗子关好。窗帘拉拢。
窗外的声音,切断了。
写写文,听听书,早些睡罢。
(2026.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