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金•元好问
【原文】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今译】
想问世间各位，爱情到底是什么（情是何物）？竟能让大雁以生死来对待。双雁天南地北比翼双飞（南飞北归双宿双飞），相伴着度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不知历经了多少寒来暑往）。既有相守时欢乐的情感，也有离别的痛苦（相离的凄苦），才知道大雁夫妇的深情，更有像人世间的痴情儿女（痴男怨女）一样的深情。大雁殉情前，应该想到（孤雁应想），曾经在一起飞越万里高的云层，跨越千重山万重雪的伴侣已不在，（层云延万里、暮雪覆千山）从今以后，形单影只，独活于世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当年汉武帝巡幸汾水一带，曾经箫鼓喧天的热闹场景早已不在了（当年鼓乐繁华无存），只剩荒原野林瓦砾荒烟，一片寂寞。汉武帝早已作古，招魂也无济于事（为死去的招魂又有什么用呢）？山鬼也只能在风雨中枉自悲鸣。就连上天也会忌妒这对飞雁（双雁）的深情，不会让它们同寻常的莺燕子一样，死后归于尘土。千朝万代后，也许会有和我一样的文人骚客（后世的文人墨客），尽情地饮食喝酒（狂歌痛饮），来祭奠这一对大雁爱侣的痴情，凭吊这雁丘。
【赏析】
这首词作于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当时作者元好问十六岁，赴并州（今山西太原）参加科举考试，因为出身名门，所以他自小一直受到良好的教育，很早便显露出文学才华。8岁时，因做诗而获得“神童”的美誉。虽然文采出众，但是官运艰涩，多次参加科举也未中选。这次他再一次参加科考，在应试途中，遇到一个猎人。这个猎人将一对在天空翱翔的大雁射下一只，另一只在空中盘旋哀鸣，确信伴侣已死，便也头朝地撞死。作者被一只大雁殉情的事情深深感动，大雁的深情深深打动了作者。于是他买雁葬于汾水旁，并写了这首词。
词作以"情"为核心，通过大雁殉情而死的传说展开，运用丰富的想象和拟人化手法，高度赞美了大雁殉情之可贵，谱写了一曲坚贞爱情的颂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在词的开篇，作者开门见山，直接发问：问“世间”情是什么?由此可以看出大雁殉情对作者的强烈震撼，大雁的生死至情，深深地震撼了作者，并通过词作将震撼传递给读者，使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作者将自己的震惊、同情、感动，化为有力的诘问，问自己、问世人、问苍天，究竟“情是何物”？此问又把对大雁的感慨，广义地推及世间万物，当然也包括人类，引发出对世间生死不渝真情的热情讴歌。情至极处，“生死相许”，这该是何等的深情！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作者设问以后，继续抒发自己的情感。是啊，大雁秋天南下越冬而春天北归，多少年比翼双栖双飞历经，“天南地北”从空间落笔；“几回寒暑”从时间着墨，用高度的艺术概括，写出了大雁夫妇多少年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共度“几回寒暑”生活历程，情深深意切切，从来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们分开。为下文的殉情作了必要的铺垫。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大雁夫妇长期以来的共同的生活中，有团聚的欢乐，也有离别的酸楚，可无论团聚还是离别，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形成了难以割舍的一往情深。就像人间的一对痴男怨女，团聚时柔情似水，离别时刻骨铭心。“痴儿女”三字包含着词人的哀婉与同情，作者采用了映衬手法，不仅歌颂了大雁夫妻之间的美好爱情，同时也使人联想到人世间更有许多真心相爱的痴情男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君”：指殉情的大雁。此四句烘托出了大雁心理活动的轨迹，交代了殉情的深层原因。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爱侣已逝，失去一生的至爱，自己形孤影单，前路渺茫，再无爱侣牵手共度。今后，谁能在凄苦的寒夜，一同相偎相依？谁能在寂寞的漫漫长路，一起呢喃低语？与其孤独苟活，不如一同离开这个冷漠的人世，西行路上也好一路相随。孤雁抉择以死殉情。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词的下阕，作者首先描写周围景色。词人借助对历史盛迹的追忆与对眼前自然景物的描绘，渲染了大雁殉情的不朽意义。大雁被射死的地方，是汉武帝曾经来过的横汾路，当年汉武帝巡行，车水马龙，箫喧鼓闹，煊赫一时，转瞬间烟消云散，反衬了真情的万古长存。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而今天却是四处冷烟衰草，一派萧条冷落景象。荒烟平林，一派萧索。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即使用悲惋的楚辞招魂，死去的大雁也不能复生，无济于事，山鬼在风雨中枉自哀啼。在这里，作者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悲剧的情景:两只死去的大雁躺在寂寞的原野上，远处枯藤老树旁荒烟弥漫，是谁唱起了招魂的楚歌?凄风冷雨中，依稀有山鬼相和。古与今，人与雁，更加使人感到大雁殉情的凄烈。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词的最后，是作者对殉情鸿雁的礼赞，作者认为，大雁因殉情而死，情感真挚境界弥高，上天也会嫉妒，虽不能说重于泰山，也不能像莺儿、燕子之死一样死葬黄土，同归黄土不为人知而了事。大雁的美名将流芳“千秋万古”，被后人在饮酒时歌咏传颂，作者从猎人手中把一双大雁买下，葬在这个当年箫鼓声声的横汾路，为其坟墓取名“雁丘”，供一切重感情的人前来凭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