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在家长群替我撑腰的爸爸,已经老了
我爸第一次用微信是2016年。我教了他一个下午,他记不住怎么发语音,总是点到拍照那里去。最后他不耐烦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不学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后来他用上了。因为我的班主任建了一个家长群。
我妈去世得早,我从小跟着我爸长大。他在建筑工地做泥瓦匠,手上有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水泥灰。他只有小学文化,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的,拿笔的姿势像攥着一把铲子。
我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爱欺负我。不是那种很严重的打——就是下课堵在走廊不让我过,把我书包丢到女厕所门口,趁我不注意把椅子抽走让我摔个四脚朝天。我性格内向,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我爸,觉得丢人。
后来有一次他们做过了。一个男生把半瓶墨水倒在我新买的校服上——那是我爸在工地加了一周的班给我买的。我那天中午没吃饭,在厕所里洗校服,洗不掉,白色的衣领上蓝了一大片。
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消息,说我"和同学闹矛盾,把校服弄脏了,希望家长配合教育"。她没提那几个男生,也没提墨水是别人倒的。
我爸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我是在放学后才看到的,是一个同学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看你爸"。
那条消息很长,有五百多个字。标点符号用得乱七八糟,一段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句号。"老丝你好我是陆建国的爸爸——他写到一半改成了"我是陆建国的父亲",然后又改回去了——"陆建国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那件校服是我加班买的他舍不得穿。我知道我家孩子不会主动惹事。求求老丝问问那几个同学管管他们。我一个人带大他不容易。"
错别字我就不说了。那条消息里最戳心的是那句"求求"。他写了两遍,"求求老丝""求求你们"。我读完之后脸烧得通红。我觉得丢人。我哭着回家,把书包摔在桌上,吼他说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话。全班都看到了。他们都在笑你。
我爸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把那条消息删掉了。我不知道他对着手机琢磨了多久才学会删除。那天晚上他抽了很多烟,阳台上的烟头堆了一地。
我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工作了,在城市里扎了根。我爸还在老家,一个人。我每个月给他打钱,过年回去待几天。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偶尔打个电话也就是"吃了没""吃了""冷不冷""不冷""缺钱吗""不缺"。他学会了用微信,但很少给我发消息,怕打扰我。他只会偶尔给我的朋友圈点个赞,不管我发什么。
我以为他老了,没什么事需要我了。
上个月他生病了。心口疼,扛了三天没告诉我,最后是邻居打电话说"你爸不太对劲",我才连夜赶回去。医生说是冠心病,需要住院观察。他住进病房那天特别不安,一直问我床位贵不贵、医保能报多少、会不会耽误我工作。我说你别管这些,把病养好比什么都强。
病房六个人。我爸住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夜里闹腾得厉害。不是故意的——他脑子不太清醒了,一到晚上就糊涂,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喊他儿子的名字,一会儿把输液的管子拔了。陪床的是他老伴,一个瘦瘦的阿姨,整夜整夜不睡,眼睛熬得通红。
但问题是我爸也睡不了。
第二天我去找护士,说能不能协调一下。护士态度很好,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病房紧张,调不了,你们自己克服克服。我又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更忙,一边翻病历一边说理解理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站着,给我爸洗衣服。公共洗手间的热水时有时无,我蹲在地上搓着他那件旧秋衣,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是哭我累,我是突然想到当年他蹲在阳台上的样子。他在家长群里打那五百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来说去都是"求求"。
我擦干手,拿出手机,打开医院的医患沟通群。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医生护士加上病人家属。我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打了五行的版本,又删了。我的手在发抖。
最后我发出了一条消息:
"各位医生护士你们好。我是16床的家属。我爸冠心病住院,这几天一直休息不好,因为隔壁床的老人夜里需要照顾。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陪床的阿姨也很辛苦。但我爸六十多岁了,心脏本来就不好,睡不好觉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不知道能找谁帮忙协调,只能在这里跟你们说一声。如果有可能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麻烦你们了。"
我检查了两遍,没有错别字。发送。
发完之后我靠着墙站了很久。群里的回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护士长说"收到,我们想办法"。过了一会儿她私信我说隔壁有个双人间今晚可能会空出来,明天上班帮你问。
我拿着手机回到病房,我爸还没睡。他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洗衣服了。
他没追问。但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眼眶红。
第二天上午,我们搬到了双人间。新的病房很安静,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我爸靠在床头,看着我在收拾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你在群里发消息了?"
"嗯。"
"麻烦不麻烦人家?"
"不麻烦。这是他们该做的。"
他没再说话了。但我看到他转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到。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床上躺着,灯关了,病房里很安静。我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那双手上的裂口和厚茧,过多少年都消不掉。
我想起十六年前那条家长群消息。
"求求老丝。"
这次,发消息的人是我。我发完之后才真正明白,当年他在阳台上抽掉的那半包烟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委屈。他不是不要面子。他只是觉得,我的面子比他重要。
那个在家长群替我撑腰的爸爸,已经老了。现在该我替他撑腰了。不用像他当年那样低声下气,不用打五百个错别字——我只要像他当年爱我一样,把这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好好地护在身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