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的那天,我妈把她的被子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你奶奶临走前说了,这床被子给你。”
被子是缎子面的,枣红色,边角磨得起毛,被头那一截浸着洗不掉的脑油印。我说好,接过来抱在怀里。那被子很沉,比正常的被子沉得多,我当时以为是被面厚、棉花压得实。回家往柜子里一塞,再没动过。
第二年入冬,我翻出那床被子准备盖。夜里钻进被窝,总觉得脚底下硌得慌。伸手一摸,被里子底下有一块地方硬邦邦的,像缝着什么东西。我以为是棉花结块了,拿手抻了抻,纹丝不动。
第二天我把被套拆了。棉花胎露出来,靠脚头那一端,明显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棱角。我拿剪刀挑开几针缝线,伸手进去掏,摸出来一个蓝布包袱,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包袱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是蓝布,里头裹着一层油纸,油纸里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牛皮纸。牛皮纸打开,是一沓钱,老版的十块、五块、两块,还有几张一块的,按面额大小码得板板正正。最大一张是五十的,墨绿色,上面印着炼钢工人。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奶奶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小军结婚用。别告诉你爸。”
小军是我爸。我爸今年五十三了,孙子都上初中了。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鼻子发酸。这被子里藏的什么结婚钱,我爸结婚那会儿是八十年代末,这沓钱里最新的票子也是第四套人民币,早就退市了。奶奶从我爸结婚前就开始攒,攒了几十年,攒到她儿子有了儿子,儿子又有了孙子,她还在往里塞。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奶奶缝被子,我趴旁边看。她戴着顶针,一针扎下去,手指头一顶,针就穿过厚厚的棉胎。我那时候淘气,趁她上厕所,拿她的针线学着缝,结果把被子面和里子缝在了一起,拆都拆不开。奶奶回来气得骂我:“小祖宗!你缝的这是什么!死疙瘩!”我嬉皮笑脸跑开了。后来那床被子被奶奶拆了重缝,缝了一下午。现在我明白了,她一边缝一边把那个包袱又加固了一遍,怕我哪天淘气把她的宝贝给抖搂出来。
那个蓝布包袱旁边还有东西。我伸手再摸,摸出来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洇了色,黏成一团。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寸的黑白照,缺了半个角。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军六岁,掉牙了,哭了一下午。给买了糖就不哭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里的小孩豁着门牙,咧嘴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完全忘了自己掉过牙哭一下午这事。可奶奶记着,记了几十年,把糖和照片一块缝在被子里,跟那笔钱放在一起。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了被子里掏出来的东西。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爸说:“你奶奶这辈子就爱藏东西。你小时候她藏糖,我小时候她藏鸡蛋。六几年那会儿家里没吃的,她把自己那份鸡蛋省下来藏柜子里,等我放学回来偷偷塞给我,让我别让我爸知道——我爸那人,看见鸡蛋就骂她搞特殊化。”
我爸说着说着声音变了,清了清嗓子又说:“她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也没享着福。那钱你留着吧,你奶奶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说:“爸,这钱是奶奶给你结婚用的。”
我爸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我都结完婚了。再说那点钱搁现在能干啥?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挂了电话我把钱数了一遍。连毛票带钢镚儿,一共是三百八十七块六毛。我又数了一遍,还是这个数。我想象着奶奶攒钱的样子——卖鸡蛋攒五块,卖废品攒两块,过年我们给她的压岁钱她悄悄抽两张塞进蓝布包袱里。攒了一辈子,三百八十七块六毛。
那被子里还有东西。我把手伸进去往更深处摸,在棉花胎正中间又摸到一小包。拆开来,是五颗水果糖,跟我照片旁边那几颗一模一样。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次写的字更歪了,明显是后几年眼睛不好了写的:“小军小时候爱吃这个糖。上回买了五颗,他一颗没吃,全揣兜里带走了。问他为啥不吃,他说留着慢慢吃。这孩子,从小就抠。”
我蹲在地上,攥着那五颗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爸把糖揣兜里是因为舍不得吃,他小时候没糖吃,长大了有糖了也舍不得。奶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她就偷偷藏起来,缝在被子里,等着哪天被翻出来。
后来我把那三百八十七块六毛装进相框,挂在书房墙上。糖没舍得吃,搁在书桌抽屉里。被子我重新缝好了,每年冬天拿出来盖。睡着的时候脚头那块地方还有点硌,但我再没拆开过。
那是奶奶的秘密。她藏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把能省的全省下来,缝进棉花里,压得实实的。她不图你知道,她就图个万一——万一哪天真用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