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67年暑假,克莱蒙特家的双胞胎兄妹,米歇尔和西蒙娜,从大学回到了家。
他们读的都是文学。米歇尔喜欢兰波,西蒙娜喜欢杜拉斯。他们带着一箱书和一脑袋“乱七八糟”的想法,踏进了那扇他们熟悉又陌生的门。
父亲让·克莱蒙特在一家保险公司做职员,每天穿着笔挺的西装,挤半个小时地铁去上班。母亲伊莲娜在市政府做文员,每天处理无数份表格,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管孩子。他们是那种“沉默的大多数”——不激进、不贫穷、也不富裕,每月工资刚好够花,最大的愿望是孩子们“有出息”。
晚饭时,伊莲娜端上炖牛肉,让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戴高乐总统的讲话,没有人认真听。
“米歇尔,”伊莲娜先开了口,“你下学期就大三了,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女孩?”
米歇尔埋头吃饭,没吭声。
“西蒙娜,你呢?你表姐去年就订婚了。”让补充道。
西蒙娜把一块土豆戳来戳去,也不说话。
“你们倒是说话啊!”伊莲娜放下叉子,“你们天天听那些吵死人的音乐——那个叫什么?约翰尼·哈里戴?还有那个……鲍勃·迪伦?我们邻居都投诉了,说你们半夜还放!”
“那是诗歌,不是音乐。”米歇尔低声说。
“什么?”
“鲍勃·迪伦是诗人。兰波也是诗人。我们是学文学的——”
“学文学就天天写诗?上次我在你抽屉里翻到的那些,什么‘在铁桥的阴影下,欲望像煤气灯一样闪烁’……写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让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父亲”的声音。
西蒙娜放下叉子,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不说话。
“还有你们那个打扮,”伊莲娜又来了,“头发那么长,也不剪,见了人也不打招呼。上次你姨父来,你们就躲在房间里,出来也不叫人。以后工作了怎么办?面试的时候也不说话?”
“我们不是不说话,”西蒙娜终于开口了,“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米歇尔接过话,“他们问我们‘学什么’,我们说‘文学’,他们就说‘那以后当老师呗’。我们说‘不想当老师’,他们就说‘那能干什么’……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是因为你们不切实际!”让拍了一下桌子,“学文学出来不当老师能干什么?写诗能养活自己吗?你看看你们成绩——上学期米歇尔有两门课刚及格,西蒙娜,你那个外国文学史——”
“我们不想讨论这个。”西蒙娜站起来,端起盘子。
“坐下!还没吃完!”
“我吃完了。”她走进厨房,把盘子扔进水槽,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米歇尔也站起来,端着盘子跟过去。
“你们——”
“爸,妈,”米歇尔在门口停了一下,“谢谢你们做的饭。很好吃。但我也不吃了。”
门关上了。
让和伊莲娜对视一眼。
“你看看,”伊莲娜低声说,“都是你惯的。”
“我惯的?你买的那些书——”
他们继续吵着。卧室里,米歇尔和西蒙娜并排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一言不发。
西蒙娜开始掉眼泪。米歇尔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音乐台,声音开得很大,大到盖过了父母的争吵,也盖过了他自己的叹息。
二
回到大学后,日子照旧。听课的时候在课本上画小人,下课了就去买一瓶可乐。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天晚上,米歇尔和西蒙娜在一间咖啡馆里,等其他几个学生——等人凑齐了,好“聊一聊”。
“你来了。”说话的是菲利普,哲学系的,戴着厚眼镜,书包里永远塞着几本翻烂了的书。“我们在说……很多事。”
米歇尔坐下来。西蒙娜也在。还有另外三四个人,都是文学系和哲学系的。
“你们觉得,”开口的是安娜,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她总是穿裤装,从不穿裙子,“国家可以承担学生接受教育所需的费用吗?”
“什么意思?”有人问。
“就是……如果我们不用靠父母的钱,不用看他们脸色,我们是不是就能自由地学自己想学的、说想说的?”
“那不可能,”米歇尔说,“政府才不会出这个钱。”
“为什么不可能?国家有那么多钱造武器、建高速公路……为什么不能用来资助学生?”
“因为学生没有话语权。”菲利普推了推眼镜,“我们交税吗?不交。我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政府不在乎我们。”
“那我们就该一直被父母骂‘没出息’?一直被老师说‘成绩不好’?”另一个男孩说。
“我们不是要钱,”西蒙娜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们要的是……不被当成小孩。不被当成‘以后才能做决定的人’。我们现在的想法,现在的感受,就不重要吗?”
“还有,”安娜接着说,“为什么男人就是裤子,女人就是裙子?我穿裤子,他们就问我‘你是不是同性恋’。我就算是同性恋,又怎么了?”
“为什么老师连我们穿拖鞋进教室都要管?”另一个人接话,“拖鞋怎么了?舒服啊。不会闷得脚上都是汗。他们就是看不惯……我们不按他们的规矩来。”
“为什么……”
“等等,”菲利普打断了他们,“你们说的这些,我的老师早就跟我聊过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哪个老师?”
“阿尔都塞。路易·阿尔都塞。你们知道吗?高等师范学院很有名的那位。”菲利普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边的书,“他跟我们说,‘意识形态’这个东西,就是用来‘质询’我们的。它把我们变成‘好学生’、‘好儿子’、‘好女儿’、‘好公民’。你以为你在自由地选择穿什么、读什么、爱谁,其实你是在被一套看不见的规则推着走。”
“那怎么办?”米歇尔问。
“首先要意识到这些规则的存在。然后……”菲利普停顿了一下,“然后,拒绝被它‘质询’。也就是说,当它叫你‘好学生’时,你说‘我不是’。当它叫你‘好儿子’时,你说‘我不做’。”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因为拒绝的代价,可能是孤独,可能是被骂‘疯子’,可能是找不到工作。”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怕。”安娜说。
“我也不怕。”西蒙娜说。
米歇尔看着妹妹。他发现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我们来写点什么吧,”米歇尔说,“把我们想说的,都写下来。贴在墙上。让别人也看到。”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上,写下了第一批传单。字迹潦草,语句有时不通顺,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真实想说的。
“禁止被禁止。”
“我越恋爱,我就越反抗;我越反抗,我就越恋爱。”
“做一个现实主义者,请求不可能之事。”
“不要改变雇主,要改变生活的被雇佣。”
“写诗给所有人。”
菲利普把他老师的名字也写了上去。有人觉得不妥。他说:“怕什么?他肯定会愿意签的。”
三
1968年5月3日。
让和伊莲娜·克莱蒙特像往常一样下班,走出地铁站,准备回家。
“让!伊莲娜!”
是邻居勒克莱尔先生,他在邮局工作,平时不太说话,但今天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事了!出事了!你们快去看看吧!就在你们孩子那个学校门口!”
“怎么了?他们怎么了?”伊莲娜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不是他们怎么了……是他们在……哎呀,你们去看看吧!”
让和伊莲娜跟着人群,往索邦大学的方向跑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学生,有些和他们一样是下班赶来的父母。
他们穿过圣米歇尔大道,转进一条小巷。当他们走出来,看到大学广场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广场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标语、横幅、传单,像春天的野花一样疯长。
墙上写着:
“委员会万岁!”
“十年来,说话就是犯罪。”
“我们拒绝一个用无聊和恐惧麻痹我们的社会。”
“把想象力还给我们。”
在人群中,让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男孩?他再定睛一看——是米歇尔。他的儿子,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而在另一边,他看到了西蒙娜。他的女儿,剃了短发,穿着一件工装外套,像矿工一样,脸上还涂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她正和旁边的人一起喊口号。
“啊?”伊莲娜抓住让的胳膊,“那是……那是我们的孩子吗?”
让没说话。他的眼睛还在搜寻。他看到了更多——
有人举着毛主席画像,有人举着切·格瓦拉的头像,有人举着苏联国旗。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认识——正在广场中央拥抱,然后亲吻。旁边的人纷纷鼓掌。
还有人举着标语:“做爱,不要作战。”
这时,一个头发全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有人喊:“萨特来了!”学生们围过去,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点点头,继续走。
“那是……那个哲学家?”伊莲娜认出来了,“我在报纸上见过。他……他也在这儿?”
让没回答。他看着儿子穿着裙子,女儿扮成矿工,看着那些标语和画像,看着那些拥抱和亲吻,看着那些老师——不仅仅是萨特,还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走在学生中间。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啊?啊?他们怎么……他们怎么这样?他们……他们怎么敢?”
但还有另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几乎没听见:“他们……他们怎么想这么多?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四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闹越大。
工厂罢工了。雷诺、雪铁龙、标致——一个接一个。然后是邮局、地铁、航空公司。整个法国,几乎瘫痪了。
让和伊莲娜所在的单位也停工了。工会通知他们去参加集会。
“我们也去?”伊莲娜问。
“去吧。”让说。
他们走到街上,发现已经有很多人了。学生、工人、职员、教师……各行各业的人,汇成一条巨大的河流,往巴士底广场的方向流去。
让和伊莲娜挤在人群里,有些茫然。突然,他们听到前面有人在喊:“让!伊莲娜!”
是米歇尔。他还是穿着前几天的那条裙子,但这次,他戴了一顶安全帽。他身边是西蒙娜,还是那身矿工打扮,但手里多了一面法国国旗——上面写着“要自由,不要压抑”。
“你们来了!”米歇尔笑了,露出好久没见过的、孩子般的笑容。
“我们……我们听工会的。”让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没关系,来了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突然,前面出现了警察——一排排的防暴警察,盾牌、警棍、催泪瓦斯,全副武装。
人群停下来。有人喊:“谈判!谈判!”也有人喊:“不退!不退!”
让下意识地把伊莲娜拉到自己身后。他看向米歇尔,发现儿子正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对上了。
“爸,”米歇尔说,“你在害怕吗?”
“我……”
“我也害怕。”米歇尔说,“但比起身体上受伤……我更害怕的是……一辈子不敢穿我想穿的衣服,不敢说我爱谁,不敢说我想说的话。”
让愣住了。
伊莲娜从让身后探出头,看着西蒙娜。
“你呢?”她问,“你害怕吗?”
“怕,”西蒙娜说,“但更怕的是……你们一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沉默。只有人群的喧嚣和远处警笛的呜咽。
然后,让伸出手,握住了米歇尔的手。伊莲娜也伸出手,握住了西蒙娜的手。
四个人,站在人群里,面对面。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让说,声音有点发抖。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伊莲娜也说,眼泪开始往下掉。
米歇尔点头。西蒙娜也点头。
然后,他们哭了。四个人,在1968年5月巴黎的街头,在警察和示威者之间,在标语和传单的海洋里,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终于,第一次,他们看见了彼此。
五
那年夏天之后,很多事变了,很多事没变。
政府改了学制,涨了工资。但工厂还在,老板还在,加班还在。
学生们回了家,有的继续读书,有的退了学,有的去了国外。
米歇尔没有穿裙子回家。但他开始把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戴着项链。让看了,皱皱眉,但没说什么。
西蒙娜没有和任何人结婚。她和安娜在一起了,她们的手上,各有一枚用铁环弯成的戒指。
有一天,让和米歇尔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爸,”米歇尔说,“你还记得那天吗?在街上,警察来了那次。”
“记得。”
“你当时……真的不害怕吗?”
让沉默了一会儿。
“怕。我怕你被警察打,怕你被抓,怕你……怕你一直那么痛苦。”
米歇尔没说话。
“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想象力’、‘爱’、‘禁止被禁止’,”让继续说,“我还是不懂。我只知道,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妈也一样。我们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
“但是……如果你们觉得这样不对,如果你们想换一种活法……那就去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别忘了回来吃饭。”
米歇尔笑了。他很久没这样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伊莲娜说:“妈,今晚我来洗碗吧。”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
“我想洗。”
伊莲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把围裙解下来,递给米歇尔。
“好。那今晚你洗。”
她走出厨房,经过阳台时,看到让正在擦眼泪。
“你哭什么?”她问。
“没哭。啤酒进眼睛了。”
伊莲娜没拆穿他。她坐到让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巴黎的屋顶在夕阳下闪着光。有些声音已经消失了,有些声音还在。墙上的标语被刷掉了,但那些字,已经写进了很多人的心里。
这对夫妇还是不懂什么“结构主义”或“存在主义”。但他们懂了一件事: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应该成为什么”的符号。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和痛苦的人。
这就够了。至少,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