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酒酿不是不甜,是苦的
阿娘说过,生活苦了,喝了红豆酒酿就不苦了。
可我不那么认为。
喝了那么多红豆酒酿,生活也没幸福多少。
1
青玉漏刻滴进子时三刻,更鼓作响。
宋玧腕间菩提珠啪地崩裂。
一滴,又一滴鲜血,从宋玧手腕处滑落。
滴答,滴答砸在雨花石上。
宋玧养的狸花猫在屋前安静的打了一个滚。
宋玧屋里却传出撕裂的吼声。
我常常偷溜到瓦片上,窥看着宋玧。
我时常有着复杂的心情。
想他死,又不想他死。
在瓦片上,我等着。
等着可以下死手的机会。
想,等他多流一点血。
想,等他脸色发白。
想,等他身体发颤。
想,最好等他没了气息—
我就下去,为他收尸。
可是—
我又没了出息。
又一次放弃下死手的机会。
我一脚踹开宋玧屋门。
宋玧脸色煞白,两眼无神。
宋玧没了从前的飒爽英姿,如今瘦弱不堪,像个活死人。
少年气没了。
他就像个摔碎的青瓶,泡在浴桶里,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看着破碎不堪的他,看得我心疼。
他又作践自己。
加上这次,应该是第七次。
我作为他的阿姐,看了他七次作践自己。
早没了惊吓,只剩下熟练的从容。
烈日酷暑,宋玧依旧穿着长裳,我也不解。
快速扒开宋玧长裳。
小小年纪,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恨意跟着少了。
要是阿兄知道他这样,会不会就不去楼兰了?
宋玧一声不吭,我便加快速度清理伤口。
剪开平布,敷金创膏药,快速包扎中。
当我包扎接近最后一圈时,宋玧猛地拽住我的手。
“伤口能愈合,心却不能。”
我没理他,将他的手拿开,继续包扎。
执拗的他,这一次拽我的手更紧了。
“不要答应阿爹,出嫁?”
我继续拿开他的手。
完成最后一圈包扎,我平静看着宋玧。
等了一会,我开了口。
“不出嫁,我还能活吗?”
一出此话。
宋玧就这样在我面前—掉下眼泪来。
宋玧身体发抖,拽我的手也跟着抖。
过了许久,宋玧才缓过来,抬头看我。
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嘴巴却什么也不肯说。
我使了好大的力气,推翻浴桶,扶起宋玧。
吃力地将他背到单榻上,用厚绢丝被裹着他。
我点了些银丝炭,让他手里握着汤婆子,接着,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不知为何,我摸着他的头,安慰着他。
“宋玧,乖。阿姐只是出嫁,又不像你的阿兄那样去赴死。”
宋玧手还是抖的厉害。
我捂住宋玧的双手,微笑说着。
“等宋玧成年,阿姐就回来。”
2
宋玧是我后母带来的孩子。
可惜,他不像他阿母那么的狠毒、奸诈。
让我不能决绝地去恨他。他阿兄每次回来,看阿娘的眼神都冷得像刀子,看得我浑身哆嗦。
他阿兄看我时,宋玧总会挡在我面前,处处向着我。
虽比我小几岁,却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以前,只要他在,我过的就很自在,快乐。
就算这样—
他,我还是不能原谅。
他阿母,更不能原谅。
他的阿母杀了我的阿娘,只因他阿母是外室。
他阿兄想继承家业,阿娘是他阿兄最大的绊脚石。
只要阿娘不死,他的阿母这辈子都别想当主母。
他阿母当不了主母,宋玧日后仕途不会长远。
他们是外人,只能跟阿娘抢。
只要杀了阿娘和我,他们就能成为宋家人。
宋玧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长子, 继承家业,挤进朝野。
他阿母说,最恨阿娘,还有我。
他阿母禁止宋玧与我们来往,发了禁令,把宋玧关在屋里。
宋玧还是会偷偷走出禁屋,找我玩闹。
阿娘和我说,他阿母坏是他阿母坏,与他无关。
阿娘还让我迁就宋玧。
后来,阿娘教会宋玧做出山楂糕,却不教我。
每次,阿娘都会先给宋玧山楂糕,再给我山楂糕。
我还为这事吃了不少醋。
我运气好,有个好阿娘。
宋玧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摊上这么恶的阿母。
阿娘不争不抢,一心清修,不问家事。
就算这样退让,换来了—他阿母下了狠手,放火烧了阿娘。
3
那是一个雨天。
宋玧抱着一个瓷罐来找他阿母。
说是给他阿母也尝尝—自己学会的红豆酒酿。
他阿母气势汹汹抱着瓷罐,找我阿娘来了。
他阿母还让下人将我赶出阿娘屋外。
一炷香不到,就听见大香炉倒地的声音。
屋内火光四射,火焰猛涨。
他阿母慌张跑了出来,却将阿娘困在屋内。
我准备进屋。
火焰到处乱窜,扑到我的脸颊上,热浪将我逼退好几步。
都怪火焰刺得我睁不开眼,急得我在屋外打转。
在门外。
模模糊糊看着有个人影站在阿娘身边。
随后,揉了揉眼,人影不见,只见阿娘腿被香炉压着。
屋内像个活血炉,炼化着阿娘,也在炼化着我。
阿娘看见我了,对我放了狠话。
说—要是我跨进门槛一步,做梦都不会来我的梦里。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来。
我怕了。
我怕阿娘真的不来梦里看我。
我不敢往前走一步。
看着火焰,一点一点侵蚀着阿娘。
等府上的人把火扑灭,抬着焦黑的尸体出来。
我上前一步,掀开白布。
身体不知怎么了,一边哭,一边作呕,难受极了。
宋玧阿母,也没得到什么便宜。
他阿母见老爹在场,假意将我揽入怀里,安慰我。
我哭着,抱住他阿母。
他阿母以为我在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我的手,摸到了他阿母袖口那把匕首。
我哭的更凶,不忘双手牢牢抱住他阿母。
我慢慢从袖口掏出他阿母的匕首。
他阿母还在假装慈母,哄着我。
我是学他阿母,对他阿母下了狠手,狠狠从背后猛刺他阿母一刀。
可惜—没刺到要害。
他阿母活了下来,还成了宋家主母。
4
不用想,我被爹爹又关进边屋。
这次,老爹派了更多人看守我。
在边屋思过时,我越发恨那个混账老爹,想念阿娘的好。
不懂老爹为何不去查走水一事?
不懂老爹为何草草办理阿娘后事。
我恨他—渣爹。
恨宋玧他阿母。
更恨宋玧。
宋家经历走水一事,家里的人换了一遍。
除了老爹、宋玧和他阿母,其他!全是新人。
对,我也是新人。
那个天真的我,早死在了血炉中。
老爹还向亲戚说我受了打击,疯了。
阿娘的死让宋玧的阿母有所顾忌,不敢对我怎样。
我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没过多少好日子,宋玧他阿母通知我,出嫁。
起因就是宋玧依旧偷偷给我送好吃的,默默陪着我,不说话。
他阿母知道儿子还惦记着我,终究还是忍受不了,出了此举想法。
他阿母在老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老爹嫁妆都没给我准备。
一日后。
老爹通知我—两日后,让我嫁给一个病秧子世子。
嫁出去好啊!我心里想了好几个方案,怎么报仇。
宋玧阿母真够毒的。
不是想杀我,是想彻底毁了我。
要是真嫁了出去,这个仇还怎么报?
毁我?我就杀了宋玧。
5
宋玧现在就睡在床榻上。
离我不到半米距离。
只要我一刀下去,他会死得很安详。
宋玧的狸花猫在我脚边窜来窜去,我听见宋玧说梦话。
“阿姐,快跑,阿兄要杀你。”
宋玧阿兄和他阿母一样,是个恶人,都想杀我阿娘和我。
今日—我是来刺杀宋玧的,怎能为了这—就放弃了?
拿刀的手,一直在抖,刀尖直指宋玧心尖。
心不静,刀不稳,我就知道,今日又没机会了。
一炷香已过。
拿刀的手早和刀柄粘在一起,眼泪不停往眼角冒。
后背也跟着冒出汗水来,咬着嘴皮。
还是不甘心。
还是下不了手。
然后,我推门而去。
大哭,跑去边屋,翻找着瓷罐子。
自己准备了一年的茅草,炭火一推,就不是想报仇吗?
瘫坐在地上,抱着瓷罐子。
脑子里还在解释着—不杀宋玧的理由。
瓷罐子里面全是硝石、硫磺、木炭,盯着瓷罐子。
脑子里涌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炸了宋宅,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推开大门,风向西北。
大喜,笑得合不拢嘴。
迷晕看守的人,举着火把,点燃边屋。
借着西北风,边屋的火势慢慢往二进院推进。
我又偷偷溜进二进院,将大瓷罐砸向二进院厅堂。
随风起火,火花四溅。
西北风吹的猛烈,熊熊大火灼烧着。
宋家,是个巨大的火炉,用血,炼化着每一个人。
一刹那间。
屋里满红。
刺啦、刺啦、啪啪作响。
熊熊大火,随着西北风吹遍整个宋宅。
烧死那个混账老爹!
烧死那个折磨我的后母!
烧死那个道德绑架我的弟弟,宋玧!
今夜,烧个干净。
我爬上门前银杏树上。
欣赏刚刚我完成的作品。
翌日,大批官兵包围着宋府。
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
看着,混账老爹被人扶着。
看着,面目全非的后母被人抬了出来。
还被人盖上白布。
我的心,依旧纠痛着。
“不知道死的人到底是不是宋玧阿母?”
有没有死透。
我就等啊,等啊。
看着宋玧慌乱哭着跑过来。
跪地死死拽住老爹衣角,拼命让老爹复活他阿母。
老爹什么也没说。
只是呆呆看着盖上白布的尸体。
好一阵,老爹才缓过神来。
见着宋玧还在拼命哭喊着,就让下人将宋玧带走。
在银杏树上,我看不清状况。
怕自己白欢喜一场。
怕宋玧阿母还没死透。
怕无法告慰九泉之下的阿娘。
等了几日,也没见宋府操办丧事。
我急了......
顾不了那么多,穿着下人衣服,混进老爹屋外。
来来回回,鬼鬼祟祟,进进出出。
用了三天时间,才让我再三确认—
大吃一惊……
站在屋外的我,窥视着屋内。
宋玧阿母躺在床上,居然还能喘气。
他阿母身边还有几个先生围着,好像等着什么。
一炷香时间。
先生们表情变得愉悦,互说着。
“活了,活了,夫人活了过来。”
老爹骗了我。
老爹怕我哪天真的杀了宋玧阿母,杀了宋玧。
老爹怕了,想出了将计就计的法子来。
我为阿娘感到不值,真是一片痴心喂了狗爹。
那个混账老爹与亲戚交谈,说我玩火,才走了水。
说我疯癫成疾,不怪罪我,让舅舅带我回阿娘娘家。
混账老爹最终还是弃了阿娘,弃了我。
我成了真正的外人。
混账老爹无情,也别怪我今后无义。
曾经,阿娘在世病重,老爹不管不问。
如今,他阿母伤重,老爹就偷偷请御医。
又错过一次杀死他阿母。
日后,再想杀他阿母,就更加难了。
我气自己没出息。
气不成器的老爹。
气阿娘的过分贤淑。
6
我有点悔了。
后悔那天,没和阿娘一起成为尸体。
恨夹杂着悔,堵在心里,气成郁疾,大病一场。
短短数月,照着铜镜,摸着瘦到脱相的脸。
我哭了,哭了好久。
承蒙外祖母对我不离不弃。
又过数月,我掐着脸颊,有了肉感。
外祖母每隔几日,就让下人给我送来山楂糕。
还有红豆酒酿。
我懂外祖母的意思。
是想我带着阿娘那一份爱,继续活下去。
看着桌上的山楂糕,红豆酒酿。
眼睛又开始红肿起来。
大口咬着山楂糕。
大口喝着红豆酒酿。
再甜的东西—
我吃了,是苦的。
全是苦的!
不经意间,眼泪还是没忍住。
滴答,滴答—滴落在手背上。
除了仇恨,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默默念着。
“一定,一定会回去血债血偿。”
没过多久,从十里开外传来噩耗。
阿爹对外说我不幸遇难,婚事作罢。
也罢!
噩耗与我预判一样,我很平静。
自己要是死在宋府,真的什么可能都没了。
现在,没了后顾之忧。
7
终于等到复仇的机会。
这一等,便是六载。
我再也不是宋家大小姐。
而是学习香学的一名求学者。
六载,求学中—
外祖母托人给我找了宫里的制香大师。
师父说要是我能制出好香来,就带我去宫里讨个生活。
六载—从春到冬,从中草药识别到熟练手戳一根线香。
师父骂了又骂,我制坏又制坏。
安静了六载,为了去宫里,讨个生计。
第一年冬天,夜很深。
我被师父臭骂一顿,我又制坏了六炉香。
师父说我心不静,手不稳,还制什么香,让我睡觉去。
我不敢睡觉,继续捡起余料,继续失败着。
又是一个深夜,夜里蹲在香炉边。
捡起一炉又一炉烧糊的香灰。
翌日,又开始制作。
又到了一年冬天。
我捡起香灰。
又一次研磨。
往香灰里加入晨露。
委屈得想起阿娘来。
阿娘制香时,慢慢研磨。
一点都不着急。
享受着制香的每一秒。
我闭上眼,像阿娘那样。
慢慢研磨。
享受着制香的乐趣。
学着阿娘说着咒语。
“香儿飞,香儿飞,飞到香线上,慢慢散出香气。”
我看着一根线香出世。
隔了数十日,慌张查验着成果。
点燃,闭上眼。
淡淡的香气缓缓弥漫在我周围。
又过许久。
一股清香味,散到整个屋子里。
远闻,清醇甜美。
近闻,淡淡果香味。
睁开眼,线香徐徐呈直线上升状。
我成功了。
师父推门而入,看着线香状态,难得点点头。
我看着师父,却没说话。
翌日,跟着师父去了宫里。
又过一些时日,说是能治好太后的脑疾,有免死金牌一枚。
我太需要这块免死金牌,又一次逼自己。
磨练药剂学识,到处拜师。
后来,不仅考取了功名,还拿到了免死金牌。
现已是尚仪局青袍加身,入司香一职。
造化弄人。
我那乖巧的弟弟宋玧,是不是算到了我能回宋府了。
悄悄递给了尚仪局一份告帖。
不知他—有意还是恰巧?
8
我读着告帖:
“谨启
兹有男宋玧,年已长成,
谨择 庚午年八月初六日,吉时于宋府举行冠礼。
恭请尊长亲友届时光临,观礼见证,共襄盛仪。
恭候光临,不胜荣幸。
宋思明 谨邀”
放下告帖,我笑了。
亲闺女及笄都不舍摆宴席。
竟是便宜了外人。
罢了。
赴宴当日
我盯着手里的银针布袋,熟练记着每一个小隔断。
每个隔断都插着不同程度的毒针。
要不是报仇的愿力,我撑不到现在。
2000多次。
在梦里。
我用光了布袋每一个隔断的毒针。
梦醒时,毒针还在。
宋府还在。
他还在。
他阿母还在。
我呼了好长好长一口气,站在宋府大门外。
大门右边那块石板,是我儿时摔倒的地方。
阿娘给我上药,轻轻扶我起来。
阿娘看我脸上还挂满泪水,微笑看着我。
阿娘抱着我去了集市。
给我买了冰糖葫芦,慢慢塞进我的小嘴巴里。
我微笑看着石板。
踏进宋府大门。
看着宴席那边,人满为患。
我只想安静待着。
不知不觉,到了边屋。
坐在石凳上。
抠着手上的倒刺。
时不时咬上几口倒刺。
十八学士—
开的比往年更加红艳一些。
目光也随着花瓣飘落的地方看去,让我开了小差。
我在等什么?
等酒过三巡。
等菜过五味。
我就杀了宋府所有人。
模糊的视线,竟然看出了人影来。
“阿姐,是你吗?”
看着比我高一个头的大个,挡在我的面前。
不能让他认我。
不能让他再一次坏我的复仇大计。
为了不让自己分心,淡淡看了宋玧一眼。
淡淡平静说了一句。
“宋公子,你认错人了。”
不敢停留,立马快步向宴会厅走去。
看着混账老爹出来,吧啦吧啦说了一通。
我偶尔挤出一丝笑容,混在人群中鼓掌。
不好,宋玧向我敬酒来了。
9
看着宋玧敬酒一大圈,怎么又回到我这一桌。
看着他挪位子。
蚊子哼哼的声音,我居然听见了—
“阿姐,你真漂亮。”
我听见了。
假装没听见,喝着米露。
没过多久,装不下去,站起身,向宋玧致谢款待。
顺便递给宋玧一个锦盒。
这时,宋玧阿母与我擦身而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冷的,利的,像刀子。
就像我看她一样,我懂,那是利刀。
他阿母立刻躲在宋玧身后,死死拽着宋玧衣袖。
偷偷看着我,嘴里还对着我嘟囔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后背凉了半截。
觉得他阿母比原先更狠了。
我一惊,故意假装镇定。
撩了一缕发丝搭在耳后根。
我突然上前,可他阿母却退后几步,像是很怕我。
总觉得他阿母在装。
宋玧立马读懂我的心思,上前一步,向我解释着。
宋玧与我解释着。
他阿母在一次走水中。
伤了脑袋,现是孩子的智商。
话一出。
我从宋玧眼神里看到了老爹的身影。
老爹当初就是这样骗我,说宋玧阿母死了。
现在,宋玧会不会学着老爹。
继续骗我,说他阿母傻了。
我又瞥了一眼—他阿母。
他阿母眼神躲闪。
让我又有了六成把握—是装的。
孩子?傻了?
那一眼,不是孩子能有的。
我平静看着他阿母。
平静地又向混账老爹致谢,匆匆走向大门方向。
那一眼之后。
我的步子没乱。
脑子里高速飞转—
她装傻,是想杀我?
他撒谎,是断了我想杀他阿母的念想?
没走多远。
宋玧追了上来,递给我谢礼。
我伸手的瞬间,看着宋玧欢喜的样子。
他笑得特别灿烂。
接过谢礼,我走得更急了。
走在路上的我,不经意间笑出了声。
笑自己依旧心软。
笑自己不要那么在乎他们。
不管宋玧阿母是不是真傻。
不管宋玧是不是骗我。
今晚!他阿母必须死。
这一次,一定让宋玧阿母下去和我阿娘道歉。
10
爬到宋府院前银杏树上。
等宾客酒过三巡。
等菜过五味。
等宾客归家。
等一个理由。
再等等。
再等等。
等了好久,我还是没动手。
思来想去,还得从宋玧下手。
没有宋玧。
我不会没娘。
不会这么痛苦。
杀了宋玧,就能折磨他阿母和混账老爹。
我摸进宋玧院落,轻飘飘踩上瓦片。
熟练掀开左三排第七块瓦片。
这是离宋玧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拿出布袋左三排第七格。
这毒针就是为宋玧制作的。
只要吹一下,宋玧就能魂归阎王。
“阿姐,衣裳薄了些,不要着凉,下来,喝杯热茶。”
我听了,瞳孔猛地放大。
何时露出破绽,让宋玧确信—是我。
“阿姐,左三排第七块瓦片裂纹太大,还有青苔,怕你滑下来,退一步。”
我的脚很听话,退了一步。
我看了脚前的那一块瓦片。
用手摸了摸,的确有裂缝。
脚底也摸到了类似青苔的东西。
现在踩的这块,表面光滑,感觉很厚重,反复打磨过,
“阿姐,我以为你知道第七块瓦片不能再踩了,会掀起,冲下来,杀我。”
“我......我......”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一样。
我还是听到自己在向宋玧回话。
屋里却没了声。
过了一会。
宋玧拿出一个木偶猫—
那是我小时候送给他的那只木偶猫。
木偶猫上刻满了“正”字,密密麻麻。
一横又一横,他数了起来。
停顿下来,抬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阿姐—
我好害怕。
我怕你杀了我。
又怕你不杀我。
更怕你不来找我。
”
这回我忍住了,没回应。
宋玧顿了顿,笑了又笑。
“阿姐,加上这次,已是502次光临了。”
我又忍了回去,闭上嘴。
宋玧继续着。
“阿姐,你没走!
我很熟悉,你踩单数瓦片都很重。
踩双数都很轻。
离我头顶时,你却很轻很轻,怕吓到我吧?
你走时,会轻轻合上瓦片,还拍一下。”
“我没有—”完了,没忍住,回应了屋内的话。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他咳嗽的声音。
“阿姐。”
他说,“没遇你之前,我不幸。遇你之后,我是幸运的。”
我哼笑一声,随口一说。
“幸运?没有你,我是幸福的。有你之后,我只剩仇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奈何不能收回来。
他听进去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久后。
宋玧站起身,朝着我这边看来。
看了好久,好久!
“阿姐,明日—你来正大光明杀我,可好?”
这回,我不会回应。
宋玧不等我回应,继续说着。
“今日,让我与你叙叙旧,可好?”
11
我轻轻盖上瓦片,下到院落。
脚底踩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晃了一下。
我没低头看。
推开宋玧屋门,走了进去。
桌上摆着山楂糕,红豆酒酿。
好几道小菜,还有一道鲫鱼豆腐白汤。
宋玧见到我,立马起身,还被凳子绊倒。
“阿姐—”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玧死死抱紧我。
“不要走了,可好?”他说。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没说话,也没反抗。
任凭他死死抱着我。
他让我坐下。
“瘦了”之后,他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还让他的亲信去弄烧鹅过来。
菜还没吃几口,就传来敲门声。
12
我是宋家二公子,我上面还有阿兄。
有阿姐疼着,生活怎么过,都是甜的。
要是阿兄在,生活怎么过,都是哭的。
不过,阿兄很早就被派去楼兰参战了,是死是活,我不想管。
阿姐在,我就安心,睡得自然香。
阿姐有个癖好,隔三差五就跑到屋瓦上—看我睡觉。
我就装着熟睡的样子,只有我自己清楚,心跳快得难以入眠。
不知阿姐有没有看出我欺骗了她。
从来都没欺骗过阿姐。
这次,为了阿姐,我开始编造谎言。
我好疲惫,可我不敢停!
停了,阿姐就会知道。
知道了,她就再也不来了。
我给阿姐倒了一杯红豆酒酿。
恰巧,阿母推门而入。
阿姐正要开口,进来的人却是我的阿母。
阿母抱着一个瓷罐子,低着头,说话轻得连我都没听清意思。
阿母走路有点晃,手也不是很稳。
阿母肯定踩到那个晃动的石块了,那是我为阿姐准备的。
我只想演一出英雄救美,拉近和阿姐的距离罢了。
阿母来了,我知道,快隐瞒不住了。
阿母装傻,确实是我的意思。
我确实是想让阿姐亲手杀了阿母,因我是孤儿,长相酷似阿兄,被阿母收养。
阿兄在家时,鞭打脚踢是我常常要受的。
阿兄威胁我,不给他考个好功名,我就别想好活。
于是,我专注于习武,在皇考中,获得探花。
阿兄就这样被我弄去楼兰。
好不容易盼走阿兄,阿母更加像个疯子,控制着我,给我喂毒药。
阿母想让我考取功名,接回楼兰的阿兄。
每当我想放弃时,是阿姐一次又一次救我。
我的命就是阿姐的,她想要,随时都可以拿走。
我瞥见阿姐的手,一下子就按在了药囊上。
我看这情形,立马挡在阿姐前面。
表面很平静,内心早已分裂。
我是高兴的,借阿姐的手杀了恶魔阿母。
我又很担心,阿姐报仇后,日后不会再理我。
我还怕下一秒阿姐质问我,我该怎么装下去。
我只想拖一拖,拖到我能想出办法让阿姐接受我。
看这个情形,没有那一天。
一个是我爱的阿姐,一个是我恨的养母,但她的养育之恩不能忘。
她们俩都想杀了对方。
于是,我麻痹了。
我只不过学了阿爹,想用这种稳妥的方式,保住阿姐。
紧张交杂着兴奋让我额头冒汗,后背发凉。
焦灼感冲上脑门,蹦出一句—
“阿娘,你怎么来了。”
阿母抬起头,朝我身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是利的,冷的,像刀子。
阿母立马眼神抽回,低下头,将瓷罐子递到我手里。
阿母话语越来越轻,声音含糊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我努力听着。
“玧儿,娘给你做的......”
我低下头,看着瓷罐子。
罐子周围有几道裂纹,估计是用糯米糊粘过几次。
阿母还是有点疼我的,我有点后悔了,不想让阿姐杀阿母了。
拼命找借口,让阿母回去。
哪知。
阿姐推开我,不给我机会。
阿姐走上来,看着瓷罐子。
从阿姐眼里,读到她已确认这瓷罐子是她阿娘的。
她阿娘以前每次都用这个瓷罐子装红豆酒酿。
记得那时。
阿姐和我对视一眼,便开心大口喝着。
阿姐阿娘对我说过—
生活过得苦,喝点红豆酒酿就不苦了。
“玧儿,尝尝,好喝的话,娘每日都做给你喝。”
阿母没听到我的回应,只是抬头望着我,期待我说什么。
阿母时不时还把目光对准阿姐。
我能说什么。
恨不得推开阿母,关上门,抱紧阿姐。
可现实......
阿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退了好几步。
阿姐那眼是冷的。
“红豆酒酿”阿姐随口而出。
阿母读懂了,退退缩缩,一直往后退。
阿姐步伐却逼近阿母。
“瓷罐子是裂的,再怎么粘,都是裂的。
阿娘死了,瓷罐你都不放过?”阿姐说。
阿姐逼着阿母认下错。
大脑来不及思考,我挡在阿姐和阿母中间。
阿姐瞪了我一眼。
我继续挡在中间。
安静了几秒。
阿母却发了怒。
阿母对着阿姐怒吼着—
“人是我杀的,我恨你们娘俩。”
阿母还是没忍住,破了防,把我卖了出来。
阿母对我说,说她不想再装傻了,求我原谅她。
说她没忍住,又来看她儿子我了。
我都不知道,此时的阿母是想我,还是阿兄?
此话一出,阿姐红了眼。
阿姐看我的眼神也变了,那是厌恶的,冰冷、锐利的眸子。
阿姐恶狠狠对我说—“真没想到,让你阿母装傻的人—是你。”
阿姐话还没说完。
阿母抽出袖口里的匕首,直指阿姐心尖。
13
我来不及护着阿姐。
刀来得太快,太快。
阿姐却很淡定。
阿姐,似乎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此刻,我好像真正读懂阿姐。
阿姐,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了阿母。
阿姐担心我痛苦不堪。
只要是阿母先动手,我就能少恨阿姐一点。
阿姐从来不说,但我读懂了—
阿姐心里有我。
当阿母手拿匕首刺过来。
阿姐把控的时机太过精妙,不多不少。
应该是反复琢磨了千遍万遍。
阿姐反手一拧。
不是躲,是夺。
阿姐再反手一送。
不偏不倚。
匕首猛地扎到阿母心尖上。
阿姐慢慢拔出匕首。
是想让阿母多留点血,死透点。
看到血从刀口涌出来,浸湿了阿母衣裳。
太快了。
快得我来不及做出反应。
阿母张了张嘴,想说又说不出来。
但我读懂了—
她想说—一定不要杀阿兄,不然,阿母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和阿姐。
我就当做阿母成全了我,成全了阿姐。
阿母知道,阿姐要杀她报仇,我想杀阿兄。
阿母破防了,阿母做了傻事,先动了手。
阿母只是犯了娘亲最容易犯的错。
保全儿,牺牲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喊又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
阿母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我的心终于平静了。
我再也不会装了,装成母慈子孝的样子。
阿母眼睛还是睁着的,阿姐依旧呆站着。
阿姐像是被人抽了灵魂似的,愣在原地。
匕首还在阿姐手上,手却在抖。
刀刃还在滴血。
一滴。
二滴。
三滴。
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鲜血渗透到地板缝隙里。
屋里安静极了,时不时还能听到狸花猫轻微的叫声。
我养的狸花猫受到惊吓,窜来窜去。
狸花猫撞倒那罐红豆酒酿。
酒酿洒满一地。
酒酿的汁水与阿母的血液融合,粘在一起渗透到地板缝隙里。
不知怎么了。
身体肌肉拉着我,蹲下身。
拿出阿母送我的绢帕,盖在阿母眼睛上。
给了阿母最后的尊严,合上阿母的眼睛。
阿姐张了嘴。
声音很轻,很轻。
“你快......”
说话速度加快,声音放大,手还在抖,匕刃也跟着抖。
终于憋出一句—
“你快恨我啊!”阿姐说。
“我杀了你亲娘,你快恨我!快啊!”
阿姐喊得破了音色。
我听愣了神。
屋里又安静了。
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该抱紧你,安慰你。
我不知道……
等了好久。
我才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逼近阿姐。
最后,将阿姐逼到墙角。
“你杀的是仇人阿母,又不是阿姐。”
“咣当—”
匕首落地。
阿姐的眼神很空,很空。
阿姐整个身体都在抖,抖的厉害。
估计,她自己也控制不了。
阿姐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与阿姐谈谈心里话了。
更不用担心她会逃跑。
因为她现在—碎掉了。
“阿姐,仇,少报了一个,还有一个。”
我捡起匕首放到阿姐手里。
可她拿起后,又掉到地上。
“阿姐,你仇报完了,你怎么活?”
14
阿姐没回应,我抱起阿姐。
我将阿姐轻轻放入床榻上。
将汤婆子送到阿姐手里。
阿姐的手,依旧抖着。
碎掉的阿姐,我好心疼。
害怕阿姐做傻事,自了了。
看着阿母,我心也跟着碎了。
害怕自己干出伤害阿姐的事来。
握着阿姐的手,克制着自己。
开始逃避现实。
我在想—
如果,我拦了阿姐,结局会不会更能接受一点。
屋里静的要命,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
我的手从阿姐手背抽离。
“宋紫鸢,这个家,还你。”
阿姐没回应。
我继续死皮赖脸说着—
“等我想好了,就来找你!”
我将锦盒送到阿姐手里。
拿起阿姐的手,一同打开锦盒。
“阿姐,以后,我送你的锦盒,不要再归还于我。”
看着阿姐呆滞。
“阿姐,这是银票,这是两所钱庄的令牌。
还有我阿母典当铺子钥匙,都给你。”
阿姐不说话,捂着汤婆子。
“阿姐,你娘不是阿娘杀的,是阿兄杀的。”
听后,阿姐手里的汤婆子“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阿姐眼里又有了光,对着阿姐耳边说了几句。
“阿兄在楼兰。”
后来。
阿爹对外说阿母意外落水,给阿母办了丧事。
我搬进户部,再没去过宋府。
再后来,向天子请命,去楼兰清剿叛军。
出发楼兰前,我还是没忍住。
偷偷溜回宋府。
可阿姐却不在。
又过几日,没忍住,去了趟尚仪局。
阿姐的同僚说,阿姐拿着免死金牌去自首,被派到楼兰去了。
高兴坏了,阿姐上当了。
这样,我又可以联手阿姐,再杀一个仇人—阿母令郎。
这次—
换我去找阿姐。
在楼兰的日子里。
只喝到红豆酒酿。
却不见阿姐身影。
夜幕降临,我都会拿出木偶猫。
摸着那些正字。
一横,是第一天。
两横,是第二天。
502次,是她来的次数。
503次,她没来。
我有点失落,依旧握着手上的刀。
想了许久,握刀的手,没刻下去。
我不数了。
我等到春天。
又过完冬天。
木偶猫上—
依旧是502次。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