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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常说:日子啊,都是柴米油盐熬出来的,熬到最后,剩下的都是人味儿。
有些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条,寡淡得让人记不住滋味,甚至会在某个午后,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有些日子,又过得五味杂陈,像一锅炖了许久的杂烩,酸甜苦辣都混在一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会泛起一阵复杂的哽咽。但不管哪一种,日子都是要一天天过的。这种日复一日的流淌,给大多数人的感受是平淡,甚至是麻木。
在这平淡和麻木的底色之外,还有些人,能把日子过出烟火气来。我的外婆,就是这样一个把生活嚼得有滋有味的人。她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懂得一粥一饭里的踏实,和那份踏实背后,沉甸甸的爱。
我的外婆,厨房的灶台上永远放着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旧瓦罐。那瓦罐黑黢黢的,罐口还有个小小的豁口,像一道岁月的唇印。她说,这罐子通人性,用它炖出来的汤,格外香。我总觉得,那香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外婆手心的温度。
印象里,外婆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但就是这双手,能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吃食。她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没念想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她的念想,就是我们。
她很少来我们家,一来就待不住,眼神里总是流露出一种对土地的眷恋和焦虑。她总惦记着她屋前的那几分菜地,理由是:你们城里的菜,没根,吃着不香。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带着她亲手种的东西,土豆、茄子、豆角,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那泥土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来了也不闲着,非要钻进我们那小小的厨房,把带来的东西变成一桌饭菜。她做饭时,厨房里总是叮叮当当,热闹非凡,油烟机轰鸣着,锅里滋滋作响,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活着的气息。她总说,做饭不能怕麻烦,麻烦里头才有味道。那份“麻烦”,是她对我们最笨拙也最真挚的表达。
从她家到我们家,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城乡公交。她晕车,每次来都吐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我们心疼地劝她别来回跑了,她总是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看看你们,我这心里才踏实。是啊,她心里装着我们,那份沉甸甸的牵挂,让她宁愿忍受一路的颠簸与不适。
有一年冬天,外婆摔了一跤,腿摔断了。我们把她接到城里来住。她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冰冷的高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落寞和茫然。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她开始念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菜地该荒了,她的老邻居会不会想她,那只总在她脚边打转的流浪猫有没有人喂。母亲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一口,便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说,味道不对,不是那个瓦罐炖出来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挑剔的老人,而是一个失去了灵魂栖息地的孤独的灵魂。
我那时小,不懂她的固执,只觉得她是个麻烦的老太太。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闻到一股久违的、几乎让我热泪盈眶的香味。原来,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让父亲把那个旧瓦罐也带来了。她坐在小板凳上,腿上盖着毯子,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精神矍铄地指挥着母亲如何放料,如何掌握火候。当那碗汤端到我面前时,我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种笑容,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比阳光还要温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个瓦罐,就是她的根,是她与这个世界最深的连接。
长大后,离家越来越远,吃过很多精致的菜肴,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味道。我才渐渐明白,外婆守着的,不只是一个瓦罐,而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那是她对抗岁月漫长和人生孤寂的方式。那一碗碗热汤,是她对我们最朴素的牵挂,是她用尽一生力气,为我们熬出的、名为“家”的滋味。
就在去年,外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整理遗物时,我们又看到了那个瓦罐,静静地立在墙角,仿佛还在等着它的主人。我把它抱回了家,学着外婆的样子,在里面炖了一锅汤。
当蒸汽氤氲,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时,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进汤里,和着思念,咸涩又温暖。我终于懂了,人间的烟火气,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有人为你,在厨房里守着一方灶台,把对你的爱,都熬进那一日三餐里。
活着的滋味,原来就在这一蔬一饭之间。
生已寻常,爱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