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丙午春风策马,入君襟怀,读书千卷,如见花开。
见字如面,展文舒颜,马年第一篇文章开始之前,先给大家拜个年:
丙火耀春,天驷行云,愿君如骐骥一跃,不以山海为远。
正则含章,文史为邻,许我以青史笔墨,且共平心而谈。
年年平安,岁岁从容!
·文 / 正则
【平心而谈】:
有些事需要身体去完成,有些事需要灵魂去完成。
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懂得将火种分置于两处!

公元前213年的一个深夜,河南嵩山脚下的一间茅屋内,油灯如豆。
五十一岁的孔鲋坐在简陋的木几前,手中摩挲着一片冰凉的竹简。
窗外万籁俱寂,连野狗都已入睡,他却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咸阳宫里的喧嚣:
那场由李斯主导的御前辩论刚刚落幕,“焚书令”即将如野火般席卷天下。
“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矣哉!”
友人陈余的警告言犹在耳。
孔鲋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曲阜老家那面厚实的夹墙。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要把自己的生命劈成两半,一半留给过去,一半冲向未来。
这就是孔子八世孙的故事。
一个在历史的夹缝中,主动选择“身心分离”的人。

两条路,同一种不甘
大多数人在面对时代的滔天巨浪时,只有一种选择:
要么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要么赤膊上阵,与这个世界决一死战。
但孔鲋拒绝做这道单选题。
我们将时间的指针稍稍回调。
作为孔子的第八世孙,孔鲋血液里流淌着“克己复礼”的基因,却也继承了先祖那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倔强。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曾给他一个“文通君”的虚衔,他接受了,却并未当真。
他清醒地意识到,秦朝推崇的是“有用之学”:那些能用于耕战、法令、工程的技术。
而自己守护的那套“先王之道”,在秦廷眼中不过是“无用之学”。
面对即将到来的文化浩劫,有人问他:“你不怕吗?”
孔鲋的回答堪称经典:
“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 ”
这句话里藏着一种极致的通透。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他洞悉了对手的心理:
只有被视为“有用”的东西才会被摧毁,被当作“无用”的东西,反而可能在废墟中得以保全。
有趣的是,他推荐了自己的弟子叔孙通去秦廷任职。
叔孙通犹豫不决,孔鲋却说:
“子之学可矣,盍仕乎?子之材能见时变。”
他深知,善于审时度势的弟子能够在那个时代生存,而他自己,却要走上另一条路。
于是,他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他将家中所藏的《论语》《尚书》《孝经》等典籍,小心翼翼地封存于曲阜旧宅的墙壁之中。
那些竹简很沉,搬运时不能发出声响,每一次填堵墙缝,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前半生举行一场隐秘的葬礼。
藏好书后,他逃往嵩山隐居,每日教授弟子百余人,表面上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
但故事到这里,只是上半场。

身体的远征
如果孔鲋只是藏书、隐居,他只是一个藏书家,一个文化的守墓人。
可他偏偏又选择了另一条路。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消息传到嵩山,孔鲋做了一个让所有弟子瞠目结舌的决定:
下山,投奔“反贼”。
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
在平均寿命极短的古代,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倒在路上的年纪。
他脱下儒袍,换上短褐,怀里揣着的不是竹简,而是孔氏家族的礼器。
有人不解:“先生,您这是何苦?我们不是已经把书藏好了吗?”
孔鲋没有回头。
他要去寻找另一种“藏”的方式。
如果说藏书于壁,是让灵魂在沉默中抵抗;那么投身军旅,则是让身体在呐喊中冲锋。
在陈胜的王帐中,孔鲋被任命为博士、太师。
这位曾经被秦廷视为“无用”的老儒,此刻却成了农民军中最醒目的思想旗帜。
他向陈胜讲授文武之道,劝诫这位草莽英雄要懂得“亲亲而仁民”,要建立“仁义之国”。
陈胜对待岳父傲慢无礼,孔鲋告诉他:“对待妻族长辈,年长于己者当拜之。”
陈胜打算一意孤行,孔鲋搬出兵法警告:“无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之不可攻也。 ”
然而,陈胜终究不是能听进逆耳忠言的刘邦。
他对孔鲋的评价,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傲慢:
“儒者可与守成,难与进取。 ”
历史证明,这份傲慢的代价是惨重的。
陈胜的队伍一路高歌猛进,却在章邯率领的秦军主力面前溃不成军。

交汇的终点
公元前208年,陈郡(今河南淮阳)被秦军重重包围。
城外是章邯的铁骑,城内是即将倾覆的张楚政权。
孔鲋的弟子们劝他赶紧撤离,凭借他“孔氏后裔”的身份,或许还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
但他拒绝了。
有史料记载,孔鲋“卒与涉俱死”,最终战死在陈郡的战场上。
那一天,这位五十七岁的老儒,很可能并没有举起长剑冲锋陷阵。
但他选择站在一座注定沦陷的城里,与他所投奔的理念共存亡。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战斗”?
而就在同一时间维度下的另一个空间:曲阜老宅的那面墙壁里,那些竹简正安静地躺着,无人知晓。
一场战争在外部世界激烈上演,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一场沉睡在内部世界悄然进行,无声无息,等待千年。

跨越时空的“重逢”
孔鲋死了。
死在一场注定失败的起义里。
按照常理,历史会将他遗忘,就像遗忘无数战乱的尘埃。
但他藏起来的那部分“自己”,却没有死。
五十多年后,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鲁恭王刘馀为了扩建宫室,下令拆除孔子旧宅。
当工匠的斧凿劈开那面尘封已久的墙壁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场的人仿佛听到“天上有金石丝竹之声,六律五音之美”。
墙壁轰然倒塌,露出一堆用古蝌蚪文写成的竹简:《尚书》《礼记》《论语》《孝经》……
那些被认为早已失传的先秦典籍,竟然在此沉睡了两代人后,重见天日。
这批书,就是中国文化史上震古烁今的“鲁壁古文”。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个投身“反贼”的老儒,早已为中华文明留下了不可焚毁的火种。
孔鲋的身体倒在了陈下,但他的灵魂,从墙壁的裂缝中站了起来。

“分身”的哲学
我们常常歌颂“身心合一”的纯粹,鄙视“身心分离”的虚伪。
但孔鲋的故事,却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有些事需要身体去完成,有些事需要灵魂去完成。
当二者无法兼得时,不如让它们各司其职,各自奔赴不同的战场。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平心的力量”。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没有精神内耗。
他不像屈原那样,因理想破灭而投江自尽;也不像某些隐士,彻底斩断与尘世的联系以求内心的宁静。
他选择了“分裂”:一边默默藏好书,一边高调投奔起义军。
这是一种怎样的定力?
我试着体会他的心境:
当他在陈胜帐中遭受冷遇时,他或许会想,没关系,我的另一部分,正在墙壁里安睡;
当他在嵩山隐居教书时,他或许也会想,别着急,我的另一部分,正等待合适的时机去唤醒这个时代。
他把自己的生命,像投资一样,放在了两个篮子里。
一个篮子押注于未来(文化传承),一个篮子押注于当下(反抗暴政)。
即使当下的篮子破碎了,未来的种子依然在泥土下等待发芽。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守护者,往往有两种面孔。
一种是面对现实的勇者面孔,敢于冲进风暴;一种是面对永恒的智者面孔,甘于沉入寂静。
孔鲋没有因为藏书而放弃对现实的责任,他认为那是一种逃避;他也没有因为从军而轻视藏书的价值,他知道那是最后的底线。

余味
今天,如果我们去曲阜孔庙,在诗礼堂的后面,能看到一面独立的红墙,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鲁壁”。
来来往往的游客大多会在此驻足片刻,听导游讲述孔鲋藏书的故事。
但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个藏书的人,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乾隆皇帝曾写诗赞颂此事:“经天纬地存千古,岂系恭王坏宅时”。
他似乎读懂了孔鲋:
真正的伟大,不在于那面墙被打开的瞬间,而在于那个深夜,一个人决定把自己的生命劈成两半的勇气。
我们普通人,或许永远不会面临孔鲋那样的生死抉择。
但在每一个不得不做出取舍的人生关口,孔鲋的故事总会在心底泛起回响:
当你为了眼前的生计奔波劳碌时,别忘了为灵魂留一堵墙,藏起那些看似“无用”的热爱与梦想。
当你沉溺于书斋的安宁时,也别忘了提醒身体,它还有责任去门外经历风雨,与现实搏杀。
孔鲋的分身,最终在历史的长河里重新合二为一。
那个战死的孔鲋,为墙壁里的书赋予了温度;那些墙壁里的书,为战死的孔鲋赢得了永恒。
而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在寻找自己的“分身之术”: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完整地,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 正则·人物鉴 ───
【正则论·史鉴】
名正则,道乃公。孔鲋以藏书之举守护文明根脉,以从军之身反抗暴政洪流,其形虽分,其求“正则”之道则一。在焚书令下的至暗时刻,他将火种分置于墙壁与战场两处,于历史夹缝中完成对文明的终极守护。
故曰:
鲁壁深藏万卷魂,嵩山夜雨守玄门。
残简入墙星月暗,短衣投戟鼓角浑。
陈下血浸儒生骨,壁中字刻圣王痕。
五十七年身两处,一分血肉一脉存。
◎《数风流人物:孔鲋》·正则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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