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人生7幕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1幕 9岁零103天

上课铃响了。正在玩闹的男孩子们恋恋不舍地走回座位,刚刚还回着头和后桌滔滔不绝的女孩子们一脸扫兴地转正身体。班主任章老师夹着语文书走上讲台,全班同学都在默不作声地低头寻找课本,只有一名同学兴致勃勃地望着章老师,面前的书桌早已准备就绪。他的名字叫陈锦地。

课间休息时,陈锦地并非不想玩,而是实在没有同学愿意和他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的女生开始逐渐对陈锦地敬而远之,后来竟发展到避之不及的程度。女生们往往与陈锦地保持着一臂以上的安全距离,生怕陈锦地的手碰到自己的任何部分,哪怕是衣服或者作业本。再往后更是发展到,哪个男生只要和陈锦地走得近,就会遭到全班同学(以女生为首)的“制裁”,被一起孤立掉。于是,男生们也和陈锦地疏远了。

陈锦地很想和大家一起玩,他反思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大家厌恶,发觉可能是“卫生”问题,于是痛改前非,勤洗澡勤刷牙,不挖鼻孔不抠屁股,但都无济于事。“躲避陈锦地”似乎已经成了同学们的习惯,甚至是一场好玩的“游戏”,谁都不愿首先停下来。到现在,陈锦地已经成了班里的“隐形人”。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玩耍或聊天,只有陈锦地形单影只地在班里来回游荡。当感觉到陈锦地快要走过来的时候,原本扎在一起的几个同学便会像小鸟一样“哗”地散开,以确保自己不会落入陈锦地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因此,陈锦地往往游荡几圈之后就会回到座位,默默整理好下节课的书本,静待课间的结束和老师的到来——只有老师还在一视同仁地对待他,只有上课时他才感到自己和其他同学是平等的。

“同学们好。”章老师微微躬身,示意大家坐好,“这节课我们继续学习课文《牛郎织女》。”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哗哗”的翻书声。

“上节课咱们已经学完了这篇课文的第一部分。哪位同学来概括一下第一部分的主要内容?”

陈锦地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正在思索中的时候,七八个同学已经举起了手。

“张悦一,你来说一下。”

“好的章老师。《牛郎织女》的第一部分主要讲的是,牛郎被他的哥哥嫂子欺负,哥哥嫂子霸占了所有财产,只把一头老牛和一辆车给了他,牛郎和老牛相依为命。有一天,老牛突然开口说话,告诉牛郎附近的湖里有仙女在洗澡,只要他把粉红色纱衣拿走,来找他要衣服的仙女就会嫁给他。牛郎照办之后,果然有一位仙女来找他要衣服,她就是织女。于是牛郎织女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总结得不错。今天我们就要学习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了。在学习第二部分前,我想问一下大家,故事发展到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没有?”章老师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这个“提问题”的问题不难。陈锦地经常在大家都没有问题的时候也会向老师提一些问题。不过,他的举手速度仍然比不上其他同学。章老师按照同学们举手的顺序一一点名,同学们提出的问题五花八门。

“老师,牛郎那么穷,织女为什么同意嫁给牛郎?”

“老师,为什么是织女的衣服被拿走,而不是其他仙女的衣服?”

“老师,牛郎拿走了织女的衣服,然后让她嫁给自己,这是不是有要挟的意思啊?”

“老师……”

章老师不厌其烦地倾听大家的问题,并引导同学们一起参与讨论,有时自己也会提出一些看法。原来,这节课还是在学习课文《牛郎织女》的第一部分,只不过学习的方式由阅读改为了研讨。这是章老师教语文课的独特方式。

当大家的问题几乎都被讨论了一遍之后,这节课的时间已经过半了。章老师环顾教室,“还有同学有问题吗?”

陈锦地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章老师之前没有点到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不想让自己发言。不过,看到没再有其他同学举手,陈锦地还是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陈锦地。”章老师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师……我有问题。”陈锦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

“你说。”章老师微笑地看着陈锦地。

“织女答应嫁给牛郎,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老牛是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哈……”全班同学爆发出哄堂大笑。

章老师也没憋住笑,但她迅速收敛了放肆的笑容,改为友善的微笑。

“陈锦地同学,你的这个问题……可能过于猎奇了。”

“哈哈哈哈哈……”同学们继续爆笑。

陈锦地还想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同学们都笑声一浪盖过一浪,老师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于是,他面红耳赤地坐了下去。

“牛郎是老牛最好的朋友。牛郎结婚了,老牛怎么办?”陈锦地低着头自言自语。

“好了同学们,既然第一部分的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学习第二部分课文。谁愿意先来朗读一遍第二部分?”

教室里又举起了十几双小手。陈锦地呢?还沉浸在老牛的“问题”中。他没听到章老师刚才的话。


第2幕 13岁零43天

下课铃响起,陈锦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不会发放月考成绩了。他慢悠悠地收拾起书包,准备回家。就在这时,吴老师抱着一沓卷子快步走进教室。

“大家稍等。”吴老师示意已经起身的同学回到座位,“月考卷子刚刚加急判出来了,现在发给大家。”

听到这话,同学们原本放松的神情普遍紧张起来,只有少数几名“学霸”露出期待的眼神。陈锦地的成绩不好,他下意识地扶住桌角。

吴老师把卷子交给课代表徐达盛,让他给大家发放。与此同时,吴老师继续发表讲话,“这次月考,咱们班数学成绩的进步还是挺明显的,尤其是之前一些成绩不太理想的同学,这次发挥得不错。”

吴老师脸上的笑容感染了陈锦地,他想起这次月考收卷时自己竟然答到了最后一题,这已经刷新了自己的纪录。陈锦地的嘴角也露出微笑,他预感到自己的成绩也要创出新高。这时,徐达盛夹着卷子们向他走来。徐的手里有一张卷子已经被抽出来,此时他正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分数。

“考得不错哦。”徐达盛把卷子交给陈锦地,同时冲他挤眼睛。

看来这次真的走运!陈锦地接过卷子,朝徐达盛感激地点点头。虽然兴奋,他还是没忘记用老办法揭晓分数:先用手捂住,然后缓缓向左移开,先看个位数,再看十位数。百位数从来没有出现过,虽然初中起卷子的满分已经是120分。这个办法是陈锦地经历过无数次打击后摸索出来的,对心理的慰藉作用聊胜于无。

随着陈锦地左手的缓缓移动,他看到了一个鲜红的数字“9”。他的心开始怦怦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总分。他看看左右,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拿到卷子,有人欢喜有人愁。

今天该我走运一回了,陈锦地恶狠狠地想。不会十位数前边还有百位数吧?他感觉自己心跳过快,索性快速抽离左手,让完整的总分痛快地暴露在眼前。

59。

陈锦地傻眼了。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使劲揉揉眼睛,卷子上血红的数字没有变化。他抬头寻找课代表的身影,发现徐达盛此时也正狡黠地望着他,似乎一直在期待此时他的表情。四目相对,徐“哈哈”地笑了出来,同时和身边的女同学交头接耳一番,女同学也望着陈锦地笑了。

“这次月考,也还有部分同学成绩没有提上来。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大家再加加油。今天的卷子,都要拿回去让家长签字。”吴老师补充道。

陈锦地的脸涨得通红。他将卷子胡乱塞进书包,抱起书包跑出了教室。

“陈锦地同学……”

他没有理会老师的呼叫,就这么一直跑呀跑,直到跑出学校,才稍微停下喘了一口气。回头看去,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庞从校门迎面走来,大部分都是三两成群,有说有笑。陈锦地茫然地看着印载着校名的白色牌子。

这是一所陈锦地执意选择的初中校。原本,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升入家附近的初中,但那意味着他将继续和小学同学们朝夕相处。陈锦地害怕,他想去一所没有人认识他的学校,重新开始。他如愿了。新的初中校离家不近,确实没有一个人认识陈锦地。虽然陈锦地长相平平、没有特长、学习后进,在班里仍然过着“隐形人”的日子,但至少不再有同学刻意躲避、疏远他,没有人再嘲笑他。

直到刚才。

在车站疲倦地等待二十多分钟,又倒了两趟公交车后,陈锦地终于回到了家。一进门,他闻到浓郁的肉香,以及家里洋溢着的喜庆气氛。他看到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哥哥正端着手机兴奋地敲字。

“有好事?”陈锦地问哥哥。哥哥没搭理他。

这时,妈妈端着热腾腾的梅菜扣肉从厨房里出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看到陈锦地,妈妈招呼道,“快快快,把桌子收拾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陈锦地站着不动,他没食欲。

“哈哈,你哥啊,考上市重点啦!总分还是他们学校第三名呢!”妈妈放下扣肉,欣慰地望着哥哥说。然后,妈妈转头瞧瞧陈锦地,“你别愣着了,赶紧干点活!”

陈锦地绝望地看着妈妈。五秒钟后,他扭头走出了家。

“这孩子,你干什么去……”妈妈不知道陈锦地哪根筋搭错了,“你回来!”

“怎么了?”爸爸从厨房出来。

“唉……”妈妈叹气,“你这个二儿子,当初就不应该听他的,给他转到那么一所初中去。有什么好?!看看咱老大,直升到三中,不照样考上市重点?”

哥哥瞥了一眼爸妈和空荡的门口,耸耸肩,继续低头聊天。


第3幕 18岁

陈锦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考试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看来,提前交卷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陈锦地不明白,一所职业高中的英语试卷为何也要出得这么难。这时,楼下传来女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陈锦地仔细分辨,他似乎听到了焦一楠的声线。陈锦地望着窗外出神。错过今天,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时间把题都答完吗?

“陈锦地,抓紧时间。”老师从陈锦地身边走过,敲了敲他的桌子说。

陈锦地想说“老师,我交卷”,但看到背面右半边的大题都还空空如也,实在不好意思。当老师走回讲台时,他听到楼下女生们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陈锦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将卷子对折,把空着没答的题目掩在内侧,然后背着书包起身交卷。

“晚上还有自习,你背包干什么?”老师没料到陈锦地会提前交卷,她没话找话。

“我……出去办点事。”陈锦地扯谎。

老师狐疑地盯着陈锦地,同时接过卷子。感觉到卷子的重量转移到老师手上后,陈锦地撒腿就跑。老师翻开卷子扫了两眼,又调转到背面,大片的留白显露无遗。

“陈锦地!”老师怒吼。

陈锦地已经头也不回地奔出门了。

焦一楠在哪里?陈锦地顺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方向追去。那边是一片小花园,是杨柳职高学生“密会”的圣地。一楠可能是去拍毕业照了,陈锦地心想。

走进小花园,外面的喧闹声似乎瞬间被隐去,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学生们三两成群地扎在一起低声细语,有几对情侣在拥抱,也有几堆男生在边“观摩”边讨论着什么。没人在拍毕业照。陈锦地安静地从大家身边走过。情侣们继续旁若无人地接触,男生们则幽幽地将陈锦地从头打量到脚,然后继续寻找新的“观摩”对象。

没有看到焦一楠。

陈锦地失望地向出口走去。一楠可能已经回家了,毕竟她明天就要开始实习了,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还留在学校里干什么呢?拍毕业照的话,哪天单位不忙随时回来也都是可以的。陈锦地苦笑着摇头,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理解女生的心思。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擦,没意思。”

陈锦地回头。三个女生正蹲在围墙边缘的台子上吞云吐雾,处在“C位”的正是焦一楠。她拿烟卷的姿势很酷。焦一楠也看到了陈锦地。只轻轻地一瞥后,她的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草丛。

陈锦地僵直地立在原地,手捂着书包外兜。他犹豫再三,转身朝女生们走去。

“这人谁呀?你们班的?”右边的女生问焦一楠。焦将目光再次转到陈锦地身上,她用不解的眼神望着陈锦地。

“有事?”

“你竟然抽烟?”陈锦地直勾勾地看着焦一楠。

“擦……”两旁的女生都笑了,她们猎奇地看着陈锦地。

“有什么问题吗?”焦一楠显得有些恼火。

“你不是这样的女孩。”陈锦地看看左右的两个女生说。左右不笑了,她们把烟头怼到台面上,烟头纷纷窒息而亡。

“陈锦地,你不去好好地准备你的高考,专门跑过来教育我?你是我爸?”焦一楠没有掐灭烟头,也没再抽。半死不活的烟头上冒出青烟,飘到陈锦地脸上。

陈锦地用手扇飞烟雾。他看看四周没有别人,从书包里掏出一小束玫瑰,递给焦一楠。

“我……我想把这个给你。”陈锦地努力措辞,仍然只说出贫乏的语句。

“哈哈……”这个动作确实出乎焦一楠的意料,她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几朵耷拉着脑袋的小花。你想追我?”

“哈哈哈……”左右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左边的那个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两根烟,递给右边一支。

“我……”陈锦地没有想过他要当着第三、第四个人的面表白。他结巴了一阵,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如果你不再抽烟的话……”

“滚。”焦一楠打断陈锦地。说完,她抬头看天。

“回去读你的书吧,傻大个。”左边的女生高呼。

陈锦地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烤得手里的玫瑰花更枯萎了。他尴尬地举着花束,对焦一楠尝试最后的挣扎,“今天……是我的生日。18岁。”

“是嘛?”这句话成功吸引了焦一楠的注意力,她微微扭过头,漂亮的眼睛望向陈锦地的眸子。陈锦地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紧张得双手发颤,花束掉到了地上。

“既然如此,”焦一楠摊开双手,微笑着说,“祝陈锦地同学成人快乐。”

一阵凉风吹过,烧成灰的烟头从焦一楠指尖掉落,飘洒在玫瑰花瓣上。看着焦一楠天使般的笑容,陈锦地觉得自己提前交卷的决定不亏。


第4幕 30岁零263天

操场上,四年级(1)班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跑着圈。无需精确计算人头数,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队伍不够齐整,远远没有涵盖班里的所有人。几个四(1)班的女生正躲在树荫下乘凉,偶尔还会朝着队伍或操场上的体育老师指指点点;另有几个四(1)班的男生则压根不见踪影,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来到操场上。

陈锦地远远地望着那几个乘凉的女生,终于还是决定走过去和她们“搭讪”。

“下个月可就要体测了,你们上课不练,体测能满分吗?”陈锦地慢吞吞地问。

“老陈,别说我们”,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女生不屑地说,“你能跑满分吗?”

“哈哈哈哈……”女生们肆无忌惮地笑了。陈锦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几个带头罢课的女生都是校田径队的,不参加集体锻炼主要是为了抵制自己,她们对自己的体测成绩大概都有底。想到这儿,他慢悠悠地走回跑道终点。

“好了,跑完的同学慢走一圈,走完之后到我这里来集合。”

队伍里的同学们还算听话,他们照办。几分钟后,四(1)班的“主力部队”稀稀拉拉地集结在陈锦地面前。

“同学们,刚才跑得都不错。一会咱们还要练仰卧起坐,这也是体测的项目,要练的啊。”

队伍里响起“啊啊”的抱怨声,有的男生叉起了腰。

“练仰卧起坐之前呢,咱们稍微休息一下,做个小游戏。”

听说要做游戏,同学们来了精神,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甚至提前组起了队伍。

“老师,什么游戏啊?”一个小个子龅牙男生愣愣地问道。同学们转头看向男生的方向,然后纷纷做出捂鼻子或躲避的动作。

“这个游戏叫做‘抱团’,是这样玩的:大家围成一个圈,排成一队慢慢地走。我喊停的时候,大家自己找一个小伙伴抱在一起,最后落单的那个人要接受惩罚。”陈锦地向同学们作说明。

“老师,是什么惩罚?”龅牙男生似乎已经习惯了同学们的嫌弃,继续旁若无人地发问。

“做一分钟俯卧撑吧。或者,如果是女生的话,做一分钟仰卧起坐。”

男生听到后,慌乱地在人群中搜索自己可能的“同伴”,同学们则全都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与此同时,大家似乎都已经找好了一会自己要“抱团”的对象。

“那好,我们就开始了。”陈锦地宣布。

同学们首尾相连地围成一圈,开始慢慢走动。绝大多数同学都是一只眼盯着陈锦地的口型,另一只眼盯着自己的“同伴”,除了龅牙男生——他全神贯注地望着老师。

“好,准备……”陈锦地抬起一只手。同学们的神色紧张起来,同时放慢了脚步。

“停!”

随着陈锦地发出的口令,接近一半的同学直接原地向后转,与身后的朋友开心地抱在一起。有五个人没能“就地解决”,开始忙乱地在大家围成的圈子里奔跑寻找。其中,两个男生一拍即合,相拥在一起;还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俩人相遇、对视了三遍后,终于在第四次相遇时扭扭捏捏地停住脚步,勉强互相拉住了胳膊。当然,最后留在场地中央急得团团转的,就只有那个龅牙男生了。虽然很明显他已再无同伴可找,男生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一遍遍地重新“扫描”已经站定的同学们。

“哈哈哈……”高枕无忧的同学们渐渐发出笑声。他们觉得龅牙男生输定了,却还在做无用功。

从喊出“停”的口令起,陈锦地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龅牙男生。他感觉如果自己不公布结果,男生永远也不会放弃寻找同伴。于是,他终于开口了。

“还没有找到同伴的同学……”

大家期待地等着陈锦地宣布落败受罚者的名字。龅牙男生更加焦急地倒腾起步子。

“找老师也可以!”

什么?不少同学露出讶异的目光。龅牙男生也不解地看向老师,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老师的话。

“还没有同伴的同学,找老师当同伴也可以!”陈锦地缓慢而清晰地重复。

这回龅牙男生听清了。他激动地向老师发起冲刺,在将陈锦地撞了个趔趄之后死死地抱住老师。

“好,很好,”陈锦地高声宣布,“同学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同伴,没有人需要接受惩罚……”

切……同学们觉得无聊,围成的圆圈登时凌乱了。虽然没有老师的口令,大家还是自由活动起来。陈锦地没有管。他还在被龅牙男生抱着。

“老师,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同伴。”男生在陈锦地怀里慢条斯理地说。

“不客气。也谢谢你愿意当老师的同伴。”陈锦地轻轻拍打男生的后背。

乘凉的女生们呆呆地望着这个“奇景”。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双马尾辫女生嘟囔。


第5幕 45岁

“起床了起床了。”陈锦地拍打裹着被子的陈小添。

“爸爸……现在几点?”陈小添眯缝着眼睛看窗外的亮度。

“六点半了。”陈锦地拉开窗帘,“赶紧起来洗澡。”

“今天能不洗了吗?我想再睡会儿。”陈小添翻身。

“不行。一定要洗,不洗澡不能去学校。”陈锦地开灯。屋里的光线让陈小添睡意全无,他只好起床了。

“今天有什么课?”早饭时,陈锦地问陈小添。

“语文,语文,数学,英语。全是主科。”陈小添夹了一块罐头鱼到碗里,“不过第一节语文课是表演课文,《牛郎织女》。”

“哦?那还不错嘛。”陈锦地愣了一下,然后也夹起一块罐头鱼。

“爸,我想演牛郎。”陈小添放下筷子,“但他们说我只能演老牛。”

“呵呵,老牛有什么不好?”陈锦地喝粥,“有个角色演就挺好的了。”

“可是老牛很快就死了,就没有他的戏了。而且……织女是焦小雯演。”陈小添说完脸红了。陈锦地没看见儿子的表情。

“老牛死不了的,他是神仙。”陈锦地放下碗筷,看着天花板上一处脱落的墙皮说,“你没看他会说话,还能预知未来吗?”

“老牛真的是神仙吗?”陈小添瞪大了眼睛。

“对啊。你看,牛郎是个命苦的,织女在天上也是干活的,两个人虽然结了婚,还是只能一年见一面,多惨啊!倒是老牛,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孑然一身,来去自由,这还不是神仙?”

陈小添从来没见爸爸说过这么多话,没听爸爸说过“孑然一身”这样的高级成语。他仰慕地望着陈锦地。陈锦地自己说完也暗暗吃惊。

“那好,那我就演老牛了。”陈小添将碗里的粥一扫而光。

“对,咱还不跟别人换呢。”陈锦地望着陈小添,他觉得这个领养回来的儿子越来越像自己了。

上学的路上,陈小添坐在自行车后座,搂住陈锦地的腰。

“爸爸,我妈妈真的找不到了吗?”

“找不到了,她可能也不想被找到。”

“那怎么办?同学们的妈妈都能找到。”

“我既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妈妈。我还是你的朋友,你也是爸爸的朋友。”

说着,陈锦地骑的自行车滑进了校门里。陈小添回头看去,其他的家长都止步在校门口,只有自己能和家长一起进学校。他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送自己上学,爸爸不需要来这么早,体育课一般都是第三节或者更晚才会有。虽然马上就要下车了,他还是更紧地抱紧爸爸。

“行,你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咱们也是好朋友。”

“快去教室吧。”陈锦地停稳车。

“老爸老妈!”陈小添调皮地叫了一声。

“哎。”陈锦地憨厚地笑着答应道。

“生日快乐!”

说完,陈小添给了陈锦地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车棚里只剩下陈锦地一个人,愣愣地望着“儿子”的背影。


第6幕 62岁零98天

上午十点,艳阳高照。陈锦地将双腿搭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享受着阳光。

这是陈锦地最舒服的时间:早上八点混乱的入校高峰期早已远去,陆陆续续给落了东西的孩子送“人肉快递”的家长也都来过一遍,距离中午12点的放学时间又还早。每天的这个时候,校门口都是门可罗雀的状态,连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翔鹰小学建在荒郊野外。往常,陈锦地会捧着手机刷小视频,直到手机没电,或者烫得拿不住了为止。今天,不知怎的,他对看视频没了兴致,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望着空旷的马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陈锦地隐隐地感觉余光里有东西在动。很慢,肯定不是汽车或电动车,比一般人走路的速度也要慢。陈锦地转动眼球,一个徒步的“老年旅行团”映入他的眼帘。约莫有七八个人,老头老太太各半。老人们边走边聊,还对着校园的方向指指点点。

怎么会有旅行团把小学校作为一个景点?如果是家长的话,也没见过谁家有七八个老人的。陈锦地把腿放下,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观摩起“旅行团”来。他隐约觉得,这几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自己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正寻思着,老人们已经来到学校门口。其中几个人举着手机一通乱拍,一个老头贼头贼脑地往门房里看,之后竟然就要往校门里走。见状,陈锦地赶紧戴好帽子,从门房里小跑出来拦住老头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老头被吓了个激灵,“哟,不好意思啊,我们还以为门房没人呢……”

陈锦地瞪起眼睛,“什么话,没人就可以随便往里闯吗?这是小学,不是景点。里面都是孩子,这要是进去了坏人,我们怎么和家长交代?”

老头被陈锦地说得张口结舌。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老太太凑上前来。

“对不起啊,这位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是这样,我们几个都是这所小学的校友,当年都是一个班的。今年正好是我们从翔鹰毕业五十周年,大家商量着一起聚聚,第一站就是先回母校来转转。这不,大家看到母校都很激动,一下子找回了五十年前来这儿上学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就往里走了。您可千万别见怪。”

陈锦地被老太太清晰的谈吐吸引了。他不由得掐指算起年头来。

“您刚才说,你们今年是小学毕业五十周年?你们当时在哪个班?”陈锦地问。

“1班。”老太太答。

“你……认识张悦一吗?”陈锦地看着老太太,想起了当年那个总能第一个归纳出课文主要内容的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老太太诧异地回头望望同伴,同伴们则都惊奇地看着陈锦地。

“我就是张悦一。”老太太说。

陈锦地怎么也没想到,他此生竟然还能和阔别五十年的小学同学再见面,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更没想到的是,小学同学们竟然都还记得他。他通名报姓后,同学们纷纷热情地和他寒暄。

“老陈!”

“老陈,真的是你……”

“老陈,真想不到哇……”

除了打招呼,几个老头还主动上前和陈锦地握手。五十年前,他们对陈锦地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和陈锦地主动发生身体接触则是天方夜谭。陈锦地觉得心里暖暖的。

“老陈,你毕业后这么些年都干啥了?不会一直给母校把门吧?”老头之一的孙启龙问。当年他是第一拨投靠女生、孤立陈锦地的男生。

“没干啥,大专毕业后混了两年,然后考了教师资格,回咱学校教体育,之后就一直没离开过。前两年退了没事干,跟领导申请了现在这个岗位。我就是想继续看着孩子们。”

“行啊你,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了!真没想到。”老太太张悦一赞许地看着陈锦地。陈锦地很少被表扬,被小学同学赞赏则更是从来没有过。六十多岁的他竟然脸红了。

“你们呢?都在干什么?怎么今天只来了八个?”陈锦地问。

“嗨,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能凑出八个就不错了!你看,悦一、长武、韩伟他们三个还是从外地特意赶过来的呢。其他同学,要么是在照顾孙子孙女走不开,要么是生病了或者身体不行了出不来,还有几个……唉,算了不提了。对了,还有几个一直联系不上的,你也算一个。你看,现在不就凑到九个了吗?”孙启龙说完,朗声大笑。

同学们都笑了,陈锦地也跟着笑了。

“对了,你们是想进去转转吧?走,我领你们进。”陈锦地对同学们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合适吗?不怕放进坏人?”张悦一勉强用满脸褶子露出狡黠的笑容。

“老同学,咱们都认识快六十年了!别人我不敢说,你们几个,我陈锦地都敢担保,全是大大的好人!快进吧,趁这会没人看见……”

“好!”孙启龙拍手,“老陈痛快!那咱们赶紧进去转一圈吧,一会出来,还得请老陈吃饭,大家一起好好喝两盅呐……”

“好,走走走……”

就这样,老人“旅行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翔鹰小学的校园。“旅行团”的后面,跟着颤巍巍的陈锦地,还有上午十点半骄傲的阳光。


第7幕 0岁0天

下午4点13分,市产妇医院的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壮实的男婴成功离开了妈妈的身体。他的爸爸妈妈早已为他起好了名字——陈锦地,和大他两岁的哥哥陈锦天的名字遥相呼应。按照陈锦地爸爸的设想,这对兄弟日后将是陈家的“天地双雄”。简单地擦拭陈锦地的身体后,护士将他交还给爸爸妈妈。

这是陈锦地第一次投人胎,上辈子的陈锦地是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初来乍到,陈锦地好奇地看着兴奋的爸爸和欣慰的妈妈。他对人类的生活满怀憧憬。


(完)


原创作者:叶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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