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li,梅花宜冷君宜热

我第一次见到Moli是19岁时,她瘦削、修长、肌肤莹白到自带光感,一点也不像初来人间的模样。她径直住进我家中,而我却是在几天后才同她打了第一个照面。

“你好啊,Moli.”我说。

“你也好啊,胡桃。坚果又该结一层痂咯。”她一边剔着指甲一边同我讲。

“咳咳”后来的相处,反倒是我拘谨了。一时想着如何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妥帖而周全的照顾;一时又感受到她对我的冷漠与不理睬,赌誓再也不要理她。

她还是她,凉薄而骄傲,却自此安住下,给予了我最多的陪伴与关照。但不必道谢,要打架,她倒是随时奉陪。

“Moli是谁呢?”Fread蕾蕾有次问我。

——你以为她是谁呢?

——不知道,但你的生活里应该一直有她。闺蜜?女儿?爱人?我有时甚至怀疑那是你自己。有时又觉得不是,人跟自己不会如此亲昵又隔着距离。

——Moli是谁呢?我问了自己十年,至今还是无解的。

——该不会?

——是的。

——那为什么叫“Moli”?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X光片中,她纯白无瑕,室陋德馨,如亭亭而立的少女。那时我就决定喊她moli了。

Moli,Moli。于我,她是一段磨砺,也是一个莫逆。

她是我的假肢,根植在我体内,至今已有十年。她还有个姐妹,叫做“红拂”的轮椅。不过相比较常常空巢在家的妹妹,我还是更爱她。

大用外腓,扶轮问路。

10年前。我19岁时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能有一双漂亮的鞋子,而是如何能有可以并排行走的双脚。这个问题,虽然听上去很悲戚,但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地是后来千难万险有了Moli,有了并排行走的双脚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路可走。我距离智者,距离贤人的距离,像是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婴儿距离智者,距离贤人一样远。

我站在人群中,双脚局促,并无处可安放。同龄的男孩与女孩,去蹦迪,去跳舞,去远足行走也会带上我,但是Moli一直在,冷眼看向我,投来不屑的眼神。她不是不屑那些挥洒青春与热情的年轻人,她只是不屑我。

我19岁那年一直与Moli单独在一起,长久的凝视与相谈,后来她就成了我,我也成了她。待重新走出这道门时,并没有同样适合我们的路可走——

我生性活泼,爱玩爱闹,在人群中间一刻也不肯停歇;

她呢脆弱敏感,恬静高冷,是规矩多多的深宅之闺秀。

也不知道她为何会选了我,也或者说不知道为啥这样的我生命里会有她。总之极度不协调,极度不统一,却共居在一个屋檐,不,一个身体之下。

人生因此被一分为二,Moli未来时,有了Moli后。我在最青春张扬的年纪,一夜被打回冰川纪。不得不跌坐下来,环顾周遭,只身合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人走路依凭的是什么呢?若说是脚,前人留下生命痕迹,双脚早已腐烂;若说不是脚,此刻我在这里,却一步也迈不过去。

答案是无解的。

我在许多年后,听到庄子讲:尤有尊足者存焉。喟然又是一声短叹,原来这样,原来这样。

外面并没有答案,尽管你有了双脚,尽管后来又一次失去她,尽管失又复归于得,得又归于失。人间空空如也,却照见了每一个当下。答案在你这里。

你所困惑的,前人都曾困惑过;你所面临的,贤者都曾面临过。他们所有的解答不过是走向自己,你的答案,也是走向你自己。

古人讲:万物皆备于我。想看星辰大海的人,寄居在一副残缺的肉身里。所谓的不便,本身成为了一条捷径:

你不得不,只能是,返归回一身之中,而察其所有,即是宇宙。

你曾以为禁锢你的,后来发现何尝不是善护;曾以为被束缚住的,后来才知原来是大自在。

路漫漫呵路漫漫,长路漫漫上下求索,依凭的又哪里是双脚?又哪里拒绝双脚的行走。

Moli十岁的生日礼物,是:四根银针,一包汤药,加以三时一默,恬淡度日。不是要驱赶走这个赖在我家的客人,也不是腾出地盘让予她。而是我和她之间的通道,我们共有的、诗意的栖居。

有人跟我讲:你这又不是先天的,怎么就治不好了?又有人跟我讲:你太酷啦,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你身上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西医总怪我来得太迟,中医总怪我将自己切割得彻底。Moli陪着我,见证着世间林林总总的吵架,中与西之间,古与今之中,传统或现代,各种各样的主义,各式各类的探究。

我和Moli在此际,达成空前的共识:别折腾。

在Moli十岁生日前,我遇到了一个医生,出现的很偶然,了然一切的样子——朋友说我腿不好,他哦哦,直接头顶来了四针。

此前,出于对Moli的尊重及我们之间的共识,我从不主动找人看腿。而除了腿疾之外,自幼至今,我也没有生过什么病。认识的医生,后来都成了老师,成了朋友,而不是大夫的标签。

这个大夫,最不像大夫。但差不多是对的。这种对,源于契合,说不清道不明的。从一师也好,从一医也罢,只是坦然地将自己交托出去。承认自己不足,于不周山处见天门关。

喝药后,产生巨大的瞑眩反应。所见众友,皆惊而劝之:要不,别喝了?

我读圣人书时,产生过更大瞑眩反应。刳心之痛,远胜于身体的种种应机。但不知怎么就笃定了。有了前面多年的铺垫,所以Moli十岁时,这个礼物才是来得正好。

再早些,我指定就退缩了;再晚些,求全的迫切胜过玩味之趣。

我后来,总是想到Moli初来之际——10年的前的此日。那时我临湖而居,春光盈室,孔主任皱眉看看我,一口气开了十几页的禁忌项。

——可以稍微再少一些吗?

——……

——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吧?

——……

这事不带讨价还价的,纵然大家都惋惜着说:“你还这么小,这样的痛不该属于你”,但它真的来临时,谁也没法带你逃离,唯有只身直面。

人生种种,皆唯有只身直面。要知道人的本质是孤独的,不因为有伴侣没伴侣,孩子在外或是在家。

百年间,你代不得我病。

百年后,我替不了你死。

而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所宽慰处是有你为伴,在无边世界,在地久天长。我与Moli的和解,最终是我和我自己的和解。

那些年里,我写过的字,走过的路,其实都只为从你通向我。

有了Moli后,我常常想到的是:生命如何才成为一个通道,而不是一次损耗。

但沿着这个问题出发,最后连问题也消失了,我本不着意于损耗与否。就像Moli根植于我之中,我却常常忘记Moli。

最好的相伴,是淡若无的。

不着意于“修行”,才有可能成为一个“有行”的人。虽然这个“有行”,本身可能是个“介”者身。

而Moli,她是这一路出发的缘机,是登岸前的轻舟。常常被问:如果没有Moli,这十年过后你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

也许会不同吧。但从生命的大处看,原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每个人会成为谁,会有怎样的际遇,在命运的十字口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其实是一早就注定好了的了。

而仲春时节中的Moli,始终开在生命的河岸,向我微微挥手。一阵风过,若有若无扑鼻香。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