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财老弟,是我儿时的玩伴,仅比我小个两三岁。
就在疫情满天飞舞元宵节的后一天,下午三四点光景,我站在村子中央的健身广场,面朝山脚村子中央的两口大池塘,背对育茂公祠堂去往村委会的方向,就着广场上有限的几样健身器材,正有一下、没一下使着蛮力,攒劲做着拉伸运动,以彻底释放久坐而来的倦怠与疲乏。
“黑老哥,在锻炼身体啊!”
恰在那时,一声低沉的男中音,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我背后方向传来。
循着来声,我赶紧回了头,定眼一瞧:
“嘿,原来是得财老弟!”
过去一直少有机会碰上的他,在这元宵已过的时点,居然会在如此空荡荡的健身广场上,撞上得财老弟,真是巧了,这是我完全没料到的事。
得财一家,去年刚刚回村子建了一栋新屋。今年新房已建好,全家老小,却连过年期间,都没回村子。可这元宵都过完了,得财却偏偏回村来,这让我很是不解,真有些意外,满是疑惑与好奇:
“老弟,你从哪来?刚干啥去了?”
“去了趟大队,到村委会办了点事情!”
德才老弟的声音,依旧不大,脸色暗淡,情绪低落,感觉有啥上心之事,正压抑着他,使他沧桑不已,还萎靡不振。
他只是朝我挥了挥手,简单示意了一下,没再多说话,没想停下来,也不愿听我说话,行色匆匆,抬脚便从我身边走过,朝着他家新建的屋子而去,仅留给我一个矮小肥胖的身影。
过年期间愣没见着的得财老弟,此刻腆着大肚,圆敦敦的身躯,如同充满了气的皮球一般,发福得厉害,胖得确实有点吓人,感觉他走路都不够稳当,很是吃力的样子。只见他勾着头,看着脚下,背亦有些挺不直,蔫蔫弱弱,如同一个生了病的小老头。
“真是奇怪,他也就四十出头,还比我小几岁,这才几年未见他,咋就成了这副模样,与之年龄也太不相称了”。我暗自嘀咕,纳闷得财为何这样行色匆忙,不知急着去干啥。
小时候,我们年岁相仿,成天都在村子嬉戏玩耍。不是结伴下河游泳,一道淌水摸鱼,同去上学,就是一起挤在窄窄的田埂上放牛,趴在菜地里打猪草,还有上山砍柴……我们哥俩除了吃饭睡觉不在一起,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是形形影不离,犹如秤不离砣、砣不离称那般。
我俩虽不是亲兄弟,但玩得却比亲兄弟还要亲些,同为一道长大的发小,是地地道道的铁哥们,更是知根知底的好弟兄。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的我,为了我的梦想,去了外地读书,十年寒窗,便很少有机会回村子。自我读书毕业,远走南昌谋事,刚开始进城的那五六年间,我回村子少之又少,更是少有机会见着得财老弟。
而我那矮小敦实的得财兄弟,因为种种原因,初中没读完的他,早早就辍学归来,无事可干的他,随了大流,跟着村人远走广东,在各个小厂子里帮衬干活。从一个城市飘向另一城市,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真不知,那么些年,他一人是如何煎熬挺过来的。
又后来,即使逢了年节,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一年到头的,我们哥俩还是难得见上几回。就这样,我们天各一方,地处两域,山南水北,越隔越远……渐渐少有联系了,他在我的视线里,亦变得模模糊糊的,越发不真实了。
只是最近这两年,我回老家勤快了些,几乎每年都会回老家过年。偶尔,在大年初一那天,得财老弟会回村子来拜年,在育茂公祠堂的拜年仪式上,我们俩遇上了几回。
多年未曾谋面的他,变化极大,得财老弟如今已是一个腼腆的中年汉子。少言少语,话不多,有点木讷,还又拘谨,全无小时候那股顽皮机灵可爱的模样了,完全变了,换了个人似的。
偶尔见了面,他便习惯性朝我微笑,客客气气颔一颔首,点一点头,就算是互致了问候。已无多少共同语言的我们哥俩,只是随意地闲扯两句,因找到合适话题,他多半只是讪讪点几下头,如个木头人似的,不再多言语,站于一旁发愣发呆。
青山依旧绿,人却难少年。小时候亲如兄弟,在一起开心舒适的亲密无间感,亦难再寻。岁月苍苍,稍不留神,过去的日子早已走远,消失无痕。
很多时候,走着走着,人便会忘了自己,忘了过去。便会忘了那些与我们相守相依的老熟人,蓦然回首,如今人至中年,却是心事重重,心情沉沉,回不到从前的时光。
曾是无话不讲我们哥俩,如今,均不清楚各自小家庭的生活,很少过问对方的工作,免得彼此生尴尬,再添隔阂。
几十年过去,幼时本来相交相连于一块的我们哥俩,如今,已彻底成了不再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中间相隔的距离,又是那般的遥远,越隔越宽,越来越不真实,感觉形同路人一样。
二O一九年的元宵节后,我别妻离子,独自一人,回到大山沟子里的乡村学校教书。平时,逢了周六周日,无处可去的我,常常一人开车(一小时车程),从大山里的学校回老家,回到赣南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来过周末。
就在去年,赣南老区出台了优惠政策,若在赣南辖区内的农村居民,若是新建90平米以内的一层楼新房,国家会有一定的补助,扶持村人建新屋。
那时,得财家的几间泥砖旧瓦房,同样因为多年没住人,与我家的老房子一样年久失修,已然危房。恰好政府出了如此千载难逢的优惠政策,得财爸妈闻讯,多年同在外地打工的俩老,便匆匆回到我们村子建了一栋新屋。以便过年过节回了村子,家人有个稍稍过得去的落脚所在。
打小,我常找得财玩乐,去他家尤为勤快,与之爸妈亦很熟络。俩老待我如同自家儿女,无有分别,很是热情有加。若是碰巧他家做了啥好吃的东西,定要匀我一份,给我这小馋虫过足嘴瘾。
自得财爸妈回了村子建房,我与俩老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闲来无事的我,常会去他们家建房子的工地转转,看看他们家的工程进度,还有施工质量。偶尔,两位老人得了空闲,多会与我闲聊,交谈些近况,互相补齐缺失了的信息。如此这般,我从得财老爸老妈的口中,也算弄清得财老弟这些年的生活近况。
那天(2月9日),就是今年元宵节后的那天,我与得财老弟在村子健身广场匆匆一瞥,复又走开了。我稍稍在健身广场多活动了一会,人就如失去了动力来源的机器似的,感觉自己再无余力坚持了。加上那地方健身器材又少,老是重复单调的那几个动作,找不出啥乐子。
后来,我干脆往村子外面溜达,去到附近小山头转了一圈,回来需从得财老弟家的新屋门前路过。只见他家闪闪发亮的铝合金大门,依旧紧闭着,与过年期间一模一模一样,仍无半个人影出入,寂静得很,了无生息。
“得财不是刚回来了?这才多长一会,咋就锁了门,该不会又离开了。真是来得匆,闪得急啊......”
我暗忖,许是他有啥事,才会如此匆忙,急着回他县城的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