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纯……”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似平常，既不是玩笑撒娇的语气，又不是正常谈话的语气，似乎有一种不确定感。
我把椅子拉近，把声音调得很低很轻，“怎么了？”
他看着我，风从窗缝中吹进来，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你觉得我的音乐怎么样？”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被这种氛围搞得有些局促，往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你认真的吗？”
他点点头，“认真的。”
“但你知道的，我不懂音乐。”
“就站在一个业余观众的角度评价就可以。”他随手拿起一本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我托起下巴，“曲子旋律我不懂，是真不懂，如果非要评价，我只能从作者和歌词来说了。”
他点点头，“可以。”
“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做好真心话的准备了吗？”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我清了清嗓子，“你的歌都是以自身经历或经验为基础吗？”
“大部分是，也有少部分是听别人的故事。”
“网友都说你是伤感颓废风，你认可吗？”
“基本认可。”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基本……”
他解释道，“之前认可，但是现在已经不伤感不颓废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难受，“可以聊聊吗？那些故事。”
“你想知道哪一个？”
“《她走了》。”
他抬头看向我，“真的想知道吗？”
“背调也是评价的一部分嘛。”我站起身，“不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坐下吧！没什么不能说。”
他告诉了我他和纪秉心相识相恋的过程，但模糊了分手原因。
“你爱她吗？”我问。
“爱过。”他答。
长久的沉默。
傍晚的风不时吹进屋内，窗帘来回拂动，风铃叮当作响，窗外天色逐渐黯淡。
“庄刃，你的歌词很诚实，情感很细腻，不会显得空泛虚假，这是不可复制的个人特点。但也有弊端，就是有点儿太个人主义，这或许就是比较小众的原因。要想大众流行，就需要尝试走出自我，去了解和把握大多数人都有的共同情绪，唤起集体共鸣，然而，这种情绪有时候又免不了媚俗庸常。”我把窗户关紧，“这是创作的悖论，要想在个人和集体间找到一种平衡，这并不容易。”
庄刃笑了，“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他看着我，“现在突然觉得这句话真有逼格。”
“米兰·昆德拉的确了不起。”我转向落地窗，湖边的路灯已经亮了。
“廉纯，在创作理念上，许山老师也大概是这个意思，他说我应该打开格局。”他打了一个喷嚏，“我的格局……很小吗？”
“还好吗？”我把窗帘拉上，“感冒了，还非要窗户开个缝，这是什么习惯？”
“不想被禁锢的习惯。”他露出一个笑脸。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庄刃，走出自我，这是需要我们学习一辈子的课题。”
他接过杯子，“那你呢？走出来了吗？”
我沉默。
突然，韩俊跑上楼来，“老大，刘总监来看你。”
刘思带了鲜花、水果和一些营养品，说是白天工作太忙，只能晚上代表节目组来看望庄刃。
她有礼有节，看到应勇摆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称赞，“哎呀！好手艺，搞得我馋虫都要出来了。”
“刘总监还没吃饭吧，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点。”应勇出于礼貌，向她发出邀请。
她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又说工作忙，的确还没顾上吃饭。
她坐在庄刃旁边，和我们一起吃饭。她一直在聊工作，畅想庄刃未来的美好蓝图，俨然一副经纪人的样子。
“节目已经播出三期了，反响很不错。尤其是阿刃的形象，备受追捧。”
听到“阿刃”两个字，我们三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愣了一下，悄悄地互递眼神，韩俊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庄刃就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夹菜。
刘思对现场的静默视若无睹，“阿刃，节目组新接到的几个广告，拍摄需要提上日程了，你的身体怎么样？”她把手轻轻抚上庄刃肩膀，露出一脸担心的模样。
庄刃微微侧了一下肩膀，躲开她的手，“没问题。”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这几个广告拍完，应该没别的商务了吧？”
刘思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为节目做好宣传，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吗？”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哄小孩。
但庄刃根本没听进去，“再有商务，让别人接吧。”
刘思哑然，尴尬地夹了一块鱼肉，食之无味。她隐忍了片刻，突然把筷子放下。
“庄刃，你要明白，音综不仅仅是音乐，对于艺人来说，音乐的重要性连一半都不到。”她更加严肃起来，“你只想好好做音乐，我很明白。但不要任性，节目组给你的人设和定位，都是经过市场调查，经过分析商讨的，不要辜负了团队的苦心，更不要断送了你的职业生涯。”
刘思站起身，环顾我们一圈，“作为朋友，希望你们能好好劝劝他。”她拿起包，“打扰你们吃饭了，告辞。”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廉小姐，可以送送我吗？”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拿过我的手机输入了她的电话号码，还加了我微信好友。
好好的一顿饭，吃得我们沉重无比。我现在才明白，庄刃昨天的疲态和颓丧，绝不仅仅是因为缺乏休息，劳累过度，更多是因为他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矛盾和斗争，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和痛苦，要远远大于身体上的。
回到饭桌上，大家面面相觑。
“可惜了……”应勇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花费了我和阿俊不少功夫呢。”桌上的菜没怎么动，此刻正散发着寒凉的气息。
“是啊！本来想着挺长时间没见，我们好好吃一顿，热闹热闹呢！”韩俊叹息道。
“可惜什么？我们热一热，接着吃嘛！反正我是没吃饱。”我看着他们，“你们呢？”
“我也饿。”韩俊哭丧着脸，“那个刘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来……”
“行了，不提她了，我们热菜去。”我起身，端着盘子向厨房走去。应勇和韩俊一起帮忙。菜很快热好，我们重新坐下吃饭，庄刃一言不发。
“阿俊，你和吴轩轩有进展吗？”我挑起话头。
韩俊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筷子在碗里胡乱扒拉，也没扒拉到几粒米。
“说嘛，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应勇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碗里，“来，给你一块牛肉扒拉。”
韩俊瞪了应勇一眼。
“你们在一起了？”我胡乱猜测道。
韩俊摇头，“没有，不是。”他抓了抓后脑勺，“但是她现在不拒绝我了，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饭、看电影。”
“真的？太好了。”我端起小汤碗，在他碗上碰了一下。
“再接再厉！”应勇握拳，对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不错嘛，阿俊。”庄刃终于开口。接着他也拿起小汤碗，向韩俊微微一举，然后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一碗酒，而非一碗排骨汤。
“大家都别担心，这点小事，我能搞定。”庄刃伸出拳头，我们把拳头抵上去，目光汇聚，笑声溢散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