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语调有两类:
一、对象性语调
二、情感评价性语调
以戏剧表演做例子。在戏剧中人物有他自己的目标、期待、经历、情感、行动、语言、言说。一个演员去扮演这个人物的第一件事情是:进入这个人物自身的情绪意志指向,即这个人物本身。
比方说你扮演哈姆雷。读完了剧本,你知道哈姆雷特所遭遇的事情,他的父亲被谋杀,一直询问是谁杀了父亲,后来了解阴谋,篡夺王位,弑他的父亲,娶他的母亲。你去扮演哈姆雷特,首先要把自己当成哈姆雷特。你读了剧本,就进入了哈姆雷特的情绪和意志指向中去了。悲愤的时候悲愤你要悲愤,优柔寡断的时候你要优柔寡断,也就是说要进入人物的对象性语调。
特别强调这一点的戏剧理论,就是要求演员遗忘自己,要求演员把自己跟人物完全等同。这是一切演员必须做到的第一步,但它只是第一步,不是唯一的一步。
你把自己跟哈姆雷特完全等同起来,并不能表演成功。好的演员,善苦善笑。导演跟你说,此刻你应该流出泪来,他果然就流出来了。我们说他可以做演员,说的是他很快进入了角色,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演员的标志。有的演如此投入角色的之中,他把自己看成就是这个人物,哭得很伤心,哭得泪流满面,也没成功,因为观众不知道泪珠是怎么流下来的。我们要知道表演不是再现,而是显示。你把人物简单的再现,你没有成功,你要显示。是再现人物,还是显示人物,这是一个重要的差别。真正合格的演员当他流泪的时候,观众能明白他为什么流泪,全部问题的要点在这里。一个好的演员在展现人物的情感的时候,他同时让观众看清了这份情感的性质,这是一个卑鄙小人焦虑呢?还是一个有搏斗爱心的人焦虑呢?同样是焦虑,但两者是不一样的。人物登场了,它并不能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我是英雄还是小人,全看你演员的表演。当你进入了人物的对象性语调的同时,你还必须加上情感评价性语调:作者在一定叙事形式中对所叙事事实做出的情感评价。也就是说,要对表演的人物有一个态度指向。表演不是再现,而是显示。一个演员对扮演的角色要能够显示这个人物,这个角色的言行性质,情感的性质和意义,然后让观众就看清楚了,这个人物的这些言行是崇高的,还是卑鄙的,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这份情感是猥琐的还是高尚的,这一切都取决于演员。他只是简单的投入这个角色情感本身,只是进入了对象性语调,是不行的。他必须把另外一个语调叠加上去,叫情感评价语调,叫语调迭加。所有表演艺术最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对演员做了,艺术等级的评价。
比方说中国电影史上有一个男演员叫赵丹。赵丹这个人的成功,因为剧本中人物精神世界的丰富和深度,对扮演这个人物的演员提出极高的要求,比方说赵丹的林则徐,他演得非常成功,因为两种语调迭加了。
不光是戏剧表演,音乐演奏和歌曲演唱都属于表演艺术,还有诗歌的朗诵,都属于表演艺术,表演艺术中,每一个表演者始终必须抓住的一件事情就是两种语调成功的迭加。
乐谱放在那里,你是一个合格的演奏者,当然能读乐谱,可以进入这些乐句、这些旋律、这些音程张力本身中去。你通过钢琴或者小提琴把它再现出来,但是光是这一点是不够的。在演奏一首悲哀的歌曲,比如说我印象挺深的一个曲子,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表现的是吉普赛人的生活、命运,里面有悲剧性,但是也表现出吉普赛人热爱生活的天性,那种热情和奔放。
有不少的小提琴演奏家演奏了《流浪者之歌》。比如穆特的和海菲茨演奏的《流浪者之歌》,差别在哪里?穆特真的进入了对象性语调,他演奏了当中一段悲怆的,悲剧性的片段,但我感受到他只是在这个悲哀本身之中。我的第一反应叫怨妇,好像吉普赛人就那么悲哀,有苦无处诉。
海菲兹的不一样,在这种悲哀当中有一种力量,一种对生活的信心,此悲哀不是一般的难受。所以对悲哀本身海菲兹对象性语调又给了一次情感评价。那么海菲兹的版本当然要比穆特的版本要好的多了。就像一个演员要哭的时候眼泪鼻涕一大把这不行的,要让我们发现他为什么哭,这份情感的来历和他的心情。你要这样的去哭,那份悲哀的真实性质才能呈现出来。
朗诵一首诗也是如此。一是直接的进入了这首诗本身的对象性语调,当它愤怒的时候你以极高的嗓门把诗念出来,当它悲哀的时候你是那么多软弱无力地念后面的诗句。一首英雄史诗,你慷慨激昂的朗诵了,这也不行的,你只是进入了对象性语调,朗诵者还要给它一个情感评价语调。两种失败的表演:表演者完全进入了对象性语调本身;表演者完全进入了自己的情感评价。
语调一种情况是完全进入了对象性语调本身,还有一种情况是对象性语调被忽略了,完全进入了自己的情感评价,成了宣泄。这两种表演都是失败的,我们要完成的是一种平衡,叫迭加。
这向来也是对音乐演奏和音乐演唱的艺术评价的尺度,就好像要走钢丝一样。你左面跌下去,就跌到对象性语调里去了,右面跌下去就跌倒情感评价语调,你必须走钢丝。在这两个语调之间获得一种平衡,多么难。过度的进入情感评价语调就变成主观的东西,是那个演奏者自己情感的宣泄,就跟那个被演奏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关联了。
我有时候发现朗朗的演奏有这个问题。他有一次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演奏的机会,我欣然前往。朗朗上世纪出名的人了,咱们中国人的骄傲,我听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很失望。他在个人情感评价语调中陷进去了。拉赫玛尼诺夫的那个对象性语调他没真正把握住,然后放上一份他自己的情感评价语调的,他不是这样做的。
观众在台下观看的时候他所有的表情和那个体型,都在向我们解释这个音乐。不,音乐是被我听的,不是看你这个形体表现的。我就不观看他,闭着眼睛听的。一个演奏家可以非常平静,不动声色的,把这个作品演奏得非常好。有人说朗朗赋予舞台经验,后来我想音乐是听的,不是看的。
我印象非常深的是中国已故的配音演员邱岳峰。如果你们有机会找到他的配音资料,会发现邱岳峰总是去配那些西方电影当中的反面角色。他的这个语调,两种语调的迭加是非常恰当的。让我们听到了这个人物的期待和焦虑,他的企图,同时又让我们听到了这种焦虑,期待和企图的性质,这就是成功迭加了。
我们朗诵一首诗也是这样的,你们回去自己试试看,怎么把那首诗朗诵好,既能感动我们,同时又让我们知道是在说些什么事,这要实现两种语调的迭加要实现一种平衡。
要说这件事还得举例子,说艺术作品特性的时候语言总是经常是苍白的,因为它比较微妙,后来我找了一个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举了舒婷,她是朦胧诗派代表之一。一首诗作《我爱你》例子,看看两种语调的迭加是件什么事。
我爱你
{谁热泪盈眶地 } 信手,情感评价语调
{在海滩上写下了这三个字}(对象性语调)
谁又{怀着温柔的希望}(情感评价语调)
{用贝壳嵌成一行七彩的题词}(对象性语调)
最后{必定是位姑娘}(情感评价语调)
放下{一束雏菊}(对象性语调) 扎着{红手绢}(对象性语调)
于是,走过这里的人
都染上无名的相思
我们看到两种语调都迭加在一起了,诗就开始这么写出来了,事情被叙说了,这个事情的意义,情感意义又被评价了。
这个音乐作品也是如此,我们最最简单的一首歌,比如说小时候就会唱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那个整个作品让我们感受到了少年人的这个精神境界。
笔者:动物庄园动物唱英格兰之歌的原因是,这首歌能表达动物的情感,所以我们需要文学表达自身无法说出来的情感。
爱祖国,爱人民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那么当然整个作品的语境是慷慨的,向上的,奋进的,但是你不能遗忘语调,情感评价语调。一开始我们是共产主义!
把这个激昂的出来了,当中有一段怎么唱的。你仍然说,爱祖国……爱人民……还了得?!这里应该是温柔的吧,充满深情的爱,爱祖国!爱人民!
情感评价语调要上去的。你当然刚那种唱法也没唱错,音符也没唱错,但是你唱的语调不对,就这么简单。
我小时候听这首歌的时候,我一直在等待当中一段,温柔的,深情的这一段,如果这一段人家是慷慨激昂的唱出来的,我就很难过你知道吧,你这时候爱祖国,爱人民这算什么呢?
笔者:看视频听歌,才能感受语调,苍白的文字表现音乐的艺术是局限的。
2026.4.28补充:文字艺术和音乐艺术没有高低之分,真正伟大的文字作品可以把语调展现出来。小说作品,文艺作品,要做到这样才是成功的。“慷慨激昂地唱”这样写是不行的,要写演唱的人慷慨激昂语调方式是,写歌唱者唱前的准备,比如润嗓子,他的担心唱得不好,到了台上后,描写听众的反应,比如比如听得流泪,听得有人高兴的站起来。可是后来非常成功,歌唱结束后朋友赞美他。写到这里时我好像感受到某种高超的写作技巧,但我说不出来怎么写,是侧面烘托,还是侧面描写呢?当我试着用文字表现慷慨激昂的朗诵时,我得想象整体,描写环境,歌唱家周围的人,事,物,台下观众,他的朋友们,以及他歌唱家本人,而非单纯的描写歌唱家。小说创作的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一个片面。那个整体不是说记流水账,每个都写,描写整体的是写不出来的东西,只能感受的东西,一两个字能说清楚,但说出来就会变味道东西。难怪文学理论说,文学是对语言的超越。
听无标题音乐也一个意思,没什么复杂的,道理是一样的,为什么有些演奏是失败的。它那个段落当中,段落里面有东西的,那份情感评价语调要上去的。我印象很深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即兴幻想曲,整个作品是快、慢、快三段,当中一段是慢板,特别重要,因为肖邦用这首曲子在怀念他的故乡和他的童年。他自己身处他乡流落番邦,在西班牙海上的一个岛上,被乔治•桑关起来,为了保护这个天才不能让他到处巡回演奏,那么他当然孤独,怀念他的童年和故乡,这个当中一段是慢板。那么我也听了好多个版本,我家里大概有五个版本,其中只有一个版本是称我心意的。这不是主观的,因为当中一段演奏到什么程度它不能匆匆忙忙过去,虽然柔和的就过去了,它要充分挖掘,它要让我我们感受到触摸到我们性灵的深处的最温柔的东西,这一种拿捏。
我听下来只有一个版本是成功的,其它的都是准确的,没弹错就是了,就像做功课一样,一个一个工作,一份演奏的任务而已,因为语调的迭加完全没有。
我认识一个音乐学院附中的,后来到国外留学回来以后。我说你弹一首升C小调即兴幻想曲给我们听吧。他说我最不敢演奏,因为你们听熟了,然后你们要求就很高。
笔者:有段时间我不敢写作,因为读者看得小说太多了,品味高了,要求就高了。
不过在我的一再要求之下,他还是演奏了升C小调即兴幻想曲。到当中这一段的时候,我期待着,期待我性灵最柔软的部分被他触摸到,结果没触摸到。当然我还是很客气地说:“很好!”
我们在讲这作品的叙事语调我们就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方面是创作,一方面是表演,都是两种语调的迭加,要迭加的恰如其分,不能过分,过分了情感语调全上去了,那么对象性语调慢慢的就隐退了,变成你个人情感的直接宣泄,这也不对。
笔者:对象性语调和情感评价语调,文学中小说感悟。我在写作时把写的分为两部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前者就是对象性语调,后者就是情感评价语调,也不一定是情感,精神层面的。写小说时应该两个都用起来。
我在整理笔记时,感受:其实不能简单分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而是读者和作者的关系。写之前得思考一下,读者为什么要读,不能完全是个人情感的宣泄。
2026.4.28补充:写作的时候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我本人,一个是读者,前者类似于对象性语调,后者类似情感评价语调。单论对象性语调和情感评价语调,对读者来说,当然更恰当是来解释二度创造:表演艺术,而非一度创作。
写到这里时,我觉得不对了,要是一度创作中,没有两个语调,写小说成了个人情感的宣泄。我想一度创作也有两个语调存在吧。因为写小说是我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进入自己的情感,还加入了我读者的身份,写出来的作品是给他人阅读的,所以在写作时得考虑读者能不能看懂。不过,对象性语调和情感评价语调这个表达,对一度创作而言是不准确的,但我知道是什么,但无法用文字语言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