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的桌椅板凳砸在地板上的刺耳声响,已经成了这个暑假雷打不动的闹钟,天花板上的脚步声像一群野马在狂奔,间或夹杂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嘶吼,把睡意撕得粉碎。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天了。由起初的喧闹到后来固定的聚会——楼梯上拖沓的脚步搅起嘈杂,厚重的防盗门被一次次撞出闷响,外卖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里,总混着几句含混的笑骂,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尖叫,时而尖锐如哨,时而粗嘎如破锣,像一锅不断沸腾的水,从中午到夜半,再到凌晨三四点钟,咕嘟冒泡,从未有过片刻停歇。提及夜半十二点以后,更是这场煎熬的重灾区。少年们大概觉得夜色是天然的保护罩,笑声会比白天更锋利,足以划破整栋楼的寂静。我蜷在被子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蹦跳声,一下,两下,三十下……神经像被越拉越紧的弦,几乎要绷断。偶尔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能让心脏跟着猛地一沉,慌得人半天喘不上气。
丈夫不止一次穿衣要上去理论,都被我死死拉住。隔着冰冷的防盗门争吵,多半只会换来更刻意的报复——谁也说不准这些半大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好言相劝,温声提醒,可回应要么是短暂的沉默,要么是几声敷衍的“知道了”,转身依旧是震天的喧哗。
无奈之下,我们开始在白天补觉。拉上厚厚的遮光帘,把每个卧室的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试图筑起一道隔绝噪音的墙。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顺着冰冷的水管爬下来,从门缝窗隙里挤进来,在客厅里打着旋儿,在卧室里跳着舞,像是故意较劲儿般,把我们按捺不住的烦躁搅得越来越浓。
在楼下碰到其他邻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款的苦笑。看门的大叔眼下乌青一片,黑眼圈比我们还重,他叹着气说:“半夜总有人喊门,来的,走的,不开大门,还在院内外叫骂,都是些半大的孩子,管也管不了。”
如今小区的院子里,半大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已是常态,人少时聚作几小撮,人多了便乌泱泱一片。这些少男少女里,有的染着扎眼的黄毛,有的穿着与年龄不符的暴露衣裳。他们在楼上百十平米的套房里折腾——时而传出声嘶力竭的尖叫,时而满是嬉笑怒骂的打闹,动静大得隔着楼层都清晰可闻;在楼下聚着时,或坐在电动车上吞云吐雾,或对着手机大声嚷嚷,更有做着些旁人看不懂的怪异举动,闹哄哄地搅扰着周遭的安宁。楼梯间更是成了垃圾场,小山似的外卖盒堆在角落,没喝干净的啤酒瓶东倒西歪,流了一地的饮料汁在瓷砖上积成深色的污渍。其中一个餐盒里,浑浊的汤汤水水正顺着台阶往下淌,黏糊糊的,像极了我们这些邻居这些天糟糕透顶的心。
楼下的月季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盛夏的热烈,可我已经很久没心思细看了。那些藏在钢筋水泥里的邻里关系,原来比想象中更脆弱——一层楼板的距离,既能安安稳稳隔开两个家庭的日常,也能让一个少年无处安放的叛逆,变成另一些住户日夜难眠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