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手表

母亲把结婚时父亲送她的上海手表卖了,换回那两头小猪。
小猪来到我们家,就圈在大宅子里的猪栏中。母亲给它们铺上了稻草,每天煮好热呼呼的杂菜汤,例如番薯叶、米糠、剩饭剩菜。煮好后将杂菜汤倒进猪槽里,热气不断向上翻腾着,小猪们不管不顾,扑上去呼噜噜吃了起来。
两头小猪好像养了好久,后来它们变成了肥硕的大猪,便请人上门来杀。杀猪是不让小孩看的,放学后只撞见杀完分成了两半,赤条条挂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屠夫用肩膀挑起一个大钩秤,这黑色的秤杆至少有一米五长,杆身上刻着金色的刻度,尽头挂着一块大大的铁砣。秤的这头扛在屠夫肩上,另一个屠夫将一半猪挂在那头的挂勾上,扶好猪肉的手缓缓放开,一边移动着吊在秤杆上的铁砣块。若猪身这头往下压,那说明铁砣放置位置对应的刻度太小,得赶紧将铁砣往外移移。直到整个大钩秤稳稳呈水平状态,即可记下对应的刻度,计算出比较准确的斤两。
我未见结账,但见大人将部分猪肉分给了屠夫,又见绝大部分猪肉、猪内脏被人带走。猪肚自然是没有留下的,它在当地一直是贵重的营养品,一般只卖给做月子的人吃。杀猪当天,我家饭桌上似乎并没有很丰盛,我毫无印象当天吃过什么大餐,但我记得每次杀猪后,大人总会分出几份猪肉送到邻居家。
那块手表,当年买来了两头小猪,小猪在我家变成大猪,大猪又变成了钱,这钱后来付了我们的学费,还买来了新的小猪。
前两年母亲节,我忽然想起了这只手表的存在,就问母亲,我给你买一块上海手表可好?“不要不要,现在谁还戴手表,我用手机比较方便。”
或许,有些东西,时间过了就无法补偿。又或许,从头到尾,母亲所做下的每一个的选择,在后来都与“补偿”二字无关。
摩丝

印象中母亲似乎不爱打扮,直到我脑海中搜刮出一件物品——摩丝,我才意识到,或许母亲真的和我想象中不同。年轻时母亲的化妆台上没有任何护肤用品,没有口红,没有亮闪闪的首饰,但放着几把不同的梳子和一罐摩丝。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会迅速抓起宽齿梳沾上水,将前额的刘海打湿,再往右边拨,梳出一个八分头。又拿起摩丝气雾罐按下喷头,出口处涌出了一团绵密雪白的泡沫。将泡沫抹在前额刘海处,用排骨梳高高地梳起一个波浪,好将刘海定型。再梳一遍,又梳一遍,直到确认这是完美的弧度,露出精神饱满的额头。摩丝有着一股复古浓郁的香,一闻,就是个讲究人。梳完头,母亲满意地看看镜中的自己,穿上鞋子出门去。梳过的刘海骄傲地迎在风中,仿佛在向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道一声“早安”。
母亲不知道,她出门后,小小的我也会用用她的摩丝。待到家中空无一人,我拿起胖嘟嘟的摩丝铁罐,用力地拨开盖子。摩丝罐表面镀锡层发着银光,手感凉冰冰的,罐身印着饱和度很高的彩色印刷图案,看上去多么高级时髦。我往自己头上泼了些水,“吱”地一声挤出了泡沫,用梳子将泡沫刘海儿整得像模像样。我对着镜子,笑出了花。
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美的最初理解就来自于母亲。母亲不仅爱打扮,还是我爱美路上的启蒙老师。那罐摩丝,是母亲爱美的证据,它同时记录下了母亲热爱生活的美好画面。母亲怎么会不爱美呢?这些年我送的玉珠、银镯和衣服,她一直穿戴在身上。只是她可能舍不得花孩子们的钱,就总对我们说,别再买了。
看来,想要听懂母亲的真心话,往后余生,我还需要多动动脑筋。
蛤蜊油

母亲的皮肤打小就极好,肤质健康,白得像雪花,她一向不用护肤品。但有几年,母亲一直在用蛤蜊油。
我很黏母亲,只唯独不喜欢和母亲一起去煤厂,那儿很脏,一点儿也不好玩。偶尔我才会忍不住说:我今天跟你去做蜂窝煤吧。母亲笑笑说好,但提醒我要戴上帽子。
只有在太阳很好的时候,才能做蜂窝煤。我一到煤厂就留在小径上,边上开着许多小花儿,母亲给了我一把小凳子,变出一块饼干,又将温开水放在我身旁。
“你看这个”,母亲在一株植物上摘下一粒小果实,“这个是可以吃的哦”。我把它放进嘴巴,酸酸甜甜,竟像杨桃的味道。我望着手中这个不足一厘米的绿色家伙,长得竟像一条迷你的丝瓜,还藏着水果的味道,好神奇啊。安顿好我之后,母亲就开始工作了。
母亲将几包煤粉拆开,倒在地上堆作小山,拿起铲子在煤粉中心挖出了个大洞,把河水倒进去,然后就和了起来,就像和泥巴一样。不知和了多久,母亲终于停了下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喝下几口水,又拿起一旁的模具工具。蜂窝煤的模具是一个如手掌大小的圆柱体,模具中均匀分布着12个孔,外形酷似蜂巢。
只见母亲举起蜂窝煤模具,印在和好的煤泥上,一边用力左右转动着,一边往下按,她确保模具里装满了煤泥,便扣动上方的把手,将煤泥满满地扣进模具里。这时将它移到一旁的平地上,再一次扣动把手,一个蜂窝煤就被轻轻地放了出来。在母亲的帮助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蜂窝煤诞生在了阳光下,它们规矩地排成行,排成列,像军队一样排在煤厂外的大地上,排进我年幼的脑海里。
做完蜂窝煤,母亲的两只脚总是黑乎乎的,它们被煤泥紧紧包裹着,像刚掉进过墨水里。从太阳刚起待到早上十点左右,我们终于收工了,我开心地收好东西,站在一旁看母亲冲水洗脚。也就是从做蜂窝煤这份工作开始,母亲的脚后跟才开裂的。河水冲走了黑色的煤泥,却冲不走那些一道一道深深刻入母亲雪白脚上的裂缝。母亲不以为然,因为她总有好办法,她说蛤蜊油是很好的护肤品,只要坚持涂抹,就能让皮肤恢复如初。
蛤蜊油,是一款将近百年的国货产品。它的包装很特别,它直接用天然的整个蛤蜊壳来包裹护肤品,每颗蛤蜊壳由两瓣组成,它们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每一颗蛤蜊壳表面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花纹,拿在手心,仿佛在和一个生命对话,它真的很像一件艺术品。
打开小小的蛤蜊壳,里面装着一座白色的雪山,轻轻往山峰上一抹,糯糯的油蜡状体便化开粘在了指尖上。这是由矿脂矿油等物质组成的护肤物,将它涂抹在干裂的皮肤上,油脂会慢慢浸入皮肤裂缝的最深处,滋润着裂缝里的伤痕。后来,母亲那些裂开的皮肤,真的完全靠它修复了。
蛤蜊油虽然是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物件,但通过它,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即使在艰苦的环境下,母亲仍能保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真实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那么多的甜美和笑容,但母亲会用巧思和乐观让生活的困难变小,还会用快乐的情绪,为黑白的生活增添色彩,让平淡的生活变得更有乐趣。
这颗小小的蛤蜊油,是那么的平常,又是那么的珍贵。
这些小小的物件,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让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