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油菜花香(16)

大巴车终于停在了村口,兴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再一次站在了这个他曾经离开的地方,一切仿佛既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毒辣,干净整洁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一两条黄狗躺在树荫底下呼呼大睡,兴顺一瘸一拐的往自家走去。

此时,他才有了几分兴奋,希望早一点看见儿子小东,看见老婆云香。他还记得走时的场景,小东刚上高中,云香和小东把自己送上远行的大巴车,娘俩儿站在村口挥舞着手臂,满眼的不舍,兴顺隔着车窗,也不停地向外招手,示意娘俩儿回去,但是娘俩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大巴车渐行渐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同样,兴顺也盯着窗外,看着娘俩儿的身影渐渐由大变小,然后消失不见。兴顺才扭过头来,强压着眼角的泪水,没有让一颗滚下来。

他知道自己身上担负着千金重担,为了小东的将来,他不得不背井离乡,趁着年轻到矿上多赚点钱,想法设法也要把孩子的后路铺平垫稳。

乡下结婚要楼房的风气就像一股龙卷风席地而来,不给这些满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丝喘息的时间。想那几年,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泥搬砖,累墙铺瓦,在建筑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才给自家翻盖起四间红砖青瓦的房子,等房子翻盖完成的那一天,兴顺蹲在大门口,仰着脑袋,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轩阔的大瓦房,一口接一口的吸着自己卷的老旱烟,他此时心里是自豪的,是骄傲的,是得意的,多年的委屈怨气在今天彻底释放了出来。他可以站在孙老五面前理直气壮的指着他的鼻子把狗日的骂个狗血淋头,他更可以站在自己丈人面前把当初他怎么瞧不上自己的话全部给他甩回去。

他眼睛迷离着,心里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兴顺觉得从那时起,自己才真正的站了起来,但是他也清楚,这些年来,自己为这四间瓦房舍弃了什么,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烟卷儿变成了老旱烟,衣服鞋子破了就补补,头发长了就让工友帮着剪剪,一颗汗珠子掉在地上能够听见铿锵的脆响,他是一铲一铲,一砖一砖的干出来的。为了这四间瓦房,可以这样说,他冷落了云香,他忽视了小东。有时,晚上睡不着觉,兴顺就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样拼命地干,到底值还是不值。今天,当他看到自己辛苦换来的成果漂漂亮亮地就矗立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仿佛看到多年之后自家门前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小东和新娘子身穿婚服,一脸幸福地走进这宽敞明亮的大院落大瓦房之中,而那时自己已经满头银发,和云香一起端坐在客厅正中,准备接受儿子和儿媳妇的拜堂之礼。如果事情按照他设想的那样,那就太完美了!可是世事难料,一阵狂风袭来,梦被吹散了,而这四间大瓦房也好想被吹塌了一样,凋敝孤零零的挺在这里,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那股神气!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家门前,他推了一下门,发现大门在里面已经锁上了。他又使劲地推了一下,发现的确给锁死了。

他不得不用手使劲地拍大门,同时,还不停地喊道,云香,我回来了,快点开门!

啪啪啪的敲门声吵醒了睡在阴凉里的大黄狗 它们仰起半个身子,不耐烦地狂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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