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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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用上各种造型的灯具,华丽而高端,于或明亮或柔和的光亮里常常回忆起儿时的煤油灯。记忆最深刻的是一盏父亲用一个棕色的空药瓶做成的煤油灯。空药瓶作盛煤油的容器,剪一块薄薄的长方形铁皮裹紧一缕棉纱做成一根比瓶子要长一些的灯芯,我们叫它灯捻子,再用薄薄的铁皮剪一个比瓶口稍大一圈的圆片,在圆片的中间凿一个孔,圆片盖于瓶口上,灯芯穿过圆片中间的孔,五分之四的长度伸在瓶内,五分之一留在瓶外,这样灯芯就被固定住了(如果药瓶原有的盖子是金属的,那可省事多了,可以直接在盖子上打孔投灯捻子,当时父亲用的药瓶,盖子是塑料的,塑料易燃,便弃之没用。)父亲又剪一节铁丝扭在瓶口处,再把多出来的一段铁丝扭一个圆圈,这样煤油灯就可以挂在墙上或别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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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做饭时那盏煤油灯就挂在灶台上方烟囱的拐角处,烟囱的拐角钉着一颗铁钉,煤油灯挂在这个角度即可照亮锅内又不会被锅里的蒸汽冲灭,煤油灯的烟灰也不会落进锅里。等吃完饭刷干净锅碗,那盏煤油灯就被端到堂屋的大桌上,我和姐姐、弟弟趴在桌边做作业,母亲坐在一边纳鞋底,妹妹通常坐在堂屋地上玩,她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母亲觉得灯不太亮了就用手里纳鞋底的针挑拨几下灯芯,随着几星火花的迸射火苗一下子长高了一大截,灯光也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灯光氤氲,屋内的气氛宁静安祥。坐在地上玩的妹妹站起身,看着墙上自已的灯影,摇头扭腰、手舞足蹈,嘴里还呀呀有词。我和姐姐弟弟看着她可爱又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母亲立刻阻止她,“别玩自已的影子,玩自己影子会变狗的。”母亲把妹妹拉到方櫈边,从里屋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芋头干放在她的面前哄她,又在我和姐姐弟弟每人的作业本上放两片。母亲口中的变小狗就是生病的意思,母亲和我们小孩子说话忌讳“生病”两字;小孩子玩自已的灯影会生病的说法是源于祖辈传下来的迷信,母亲对此深信不疑。我在三四岁的时候经常生病,生病前有玩灯影的记录,母亲发出“下次再看到你玩灯影一天不给饭吃”的警告毫无效果,即使病中还玩。那时我生的病不外乎是感冒、打疟疾之类的小毛病,一般情况是白天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知道,吃了退烧药,到了掌灯时分就精神起来,感到浑身轻松舒泰,我的耳朵和眼睛捕捉屋里熟悉的声息和景象,父亲在地里没回来,母亲从地里回来又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或许是去浇菜去了,或许是去搂柴草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两声蛐蛐的鸣叫从锅屋里响起,我知道唱歌的蛐蛐就藏在灶台后水缸下边,好几次我都没能逮住它。煤油灯就放在床头前那个饽荠色老旧的柜子上,母亲叫它灯柜,它的抽屉、柜门都不在了,除了一头放着一只红色箱子一头放着煤油灯外,别无他用,被叫作灯柜倒也不冤枉,也许打造它的初衷就是放油灯的。我的太奶奶说它是我父亲太奶奶的嫁妆,油漆斑驳的面目让人心生世事沧桑岁月悠悠的感慨。昏黄的灯光撒满一屋,靠墙拐放着的瓮子和土窝的影子矮矮地缩进墙角里;挂在檩条下吊篮长长的影子从山墙上一直延伸到房笆上。我举起手臂让我的手影投映在墙上,我双手翻舞做出各种手势。母亲从外面回来看到我又在玩灯影,把煤油灯端到红色箱子上,煤油灯居高临下便照不出我的影子。母亲带着训斥的口气说:“都玩变狗了,还玩!怎么就不听话呢。”

除了玩灯影,我还喜欢眯着眼睛凝视着油灯的火苗,时常能看到火苗中绽放出美丽的灯花,凝视的时间稍久眼前会幻化出无数牛角形、半个车毂形的图案,这些图案不断消失不断涌现。

自从入学读书后我与煤油灯的相处方式由常玩灯影、凝视灯火变成坐在它下面看书写字。入学后也很少生病,母亲自认为是我不玩灯影的缘故,其实是随着长大自身的免疫力增强了,不易生病而已。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其乐融融的和谐场景常被打破,有时是妹妹的哭闹;有时是一阵风撞开门窗冲进来,吓得煤油灯的火苗东躲西藏最后躲进黑暗里;也曾被我不小心碰翻煤油灯打破,煤油流出一大片,母亲骂我不长心,举起手中的鞋底要打我,鞋底在半路上又退了回去,最终没有落到我的头上,倘若鞋底落到我的头上,母亲本来痛惜煤油的心定会又多一层痛。

一家子共用一盏煤油灯实在是用不过来,母亲说一盏煤油灯端来端去,洒掉的煤油都够买一盏罩灯,一次赶集她擓着半篮鸡蛋去的,回来时半篮鸡蛋没了,篮里有了一盏罩灯。罩灯在当时的农村很少有,一般在姑娘出嫁时作为父母才舍得买一盏贴上双喜作嫁妆。所谓罩灯就是有罩子的灯,但绝非有罩子那么简单。可以说它是一件艺术品,它有着晶莹剔透的质地,有着像少女身段一样丰富柔美的线条。它的身体大部分由玻璃构成,只有灯头是铁质的。圆锥形底座与桌面的贴合度太完美了,永远不会有我碰翻它的事发生。底座的上面是一个莲蓬形的容器。圆锥形的底座与莲蓬形的容器之间是一节盈盈一握的细细腰身。底座、腰身、容器皆有条形花纹,手握细腰,手感舒适。莲蓬形的容器口旋着名曰筛子头的灯头,上面有筛眼一样密集的漏气孔,周围有三四个具有弹性固定灯罩的爪子。加煤油时把筛子灯头连同灯罩一起旋下来。筛子头上还有一个旋钮,可以控制灯捻露在外面的长度由此调节灯的亮度。灯罩两头是圆柱形,中下部分向外凸起,像孕妇的大肚子,总体有点像葫芦。灯罩的作用很大,它有聚光的功能,如果把灯罩取下,灯光立刻暗了下来。灯罩还有防风,减少烟灰的作用。

在简易的煤油灯下读书写字时间长了,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罩灯的烟灰就不会往鼻孔里钻,它的烟灰落在罩子里面,时间用长了罩子要取下来擦一擦,我一般用旧布片裹在细枝条上,蘸水伸进灯罩里面擦拭,父亲和母亲用一撮稻草㩙进罩里擦拭,母亲和父亲的方法简单易行,被擦后的灯罩亮得像新买来一样,不像我擦的,上面有泪痕一样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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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期,我的家乡通了电,用上了更亮的电灯,煤油灯被收在床底下,停电时才被端出来。如今很少有停电的时候,偶尔停电,用来照明的是蜡烛,煤油灯早就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但它如豆的灯火一直亮在我的记忆深处。

注:土窝,一种昔日农人用泥、稻草、荆条制作而成盛粮食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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