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 “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译文:桓温埋伏好全副武装的士兵,摆设了酒筵,广泛邀请朝中官员来赴宴,想趁此机会杀掉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非常恐慌,他问谢安:“应当采取什么对策?”谢安神情态度丝毫不变,对王坦之说:“晋朝国统的存亡,就取决于我们此行了。”两人一同前去和桓温会见。王坦之的惊恐情状,渐渐在神色上显露出来。谢安的容貌则越来越显得从容大度。他眼看台阶,走向席位,口中还作洛阳书生的吟咏,诵嵇康的 “浩浩洪流”诗句。桓温见了他的旷达风度反倒害怕了,就急忙撤走伏兵。王坦之和谢安,本来是齐名的,在这件事上才分辨出他俩的高下。
拓展理解:桓公:桓温。伏甲:埋伏兵士。甲,指披甲的士兵。因此:趁此,因,凭藉。谢安、王坦之:谢、王是当时宰相重臣,桓温要篡帝位,须先除此二人。
遽:惶恐。计:打算。文度:王坦之,字文度。转:渐渐。见(xiàn):出现。宽容:从容宽缓的神气。
洛生咏:晋时洛阳一带的读书人吟诵诗文的音调。古人读书重吟诵,各地吟诵的语音声调都不同。据传洛阳一带语音重浊,称 “洛生咏”。谢安有鼻疾,读来带鼻音,自然逼真于洛下咏。刘注引宋明帝 《文章志》,说后来的名流多学谢安的吟咏声调,“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
浩浩洪流:此为嵇康 《赠兄秀才入军诗》十八章中一句,原诗今存 《昭明文选》,这一章的开头四句是:“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绿林,奋荣扬晖。”
旷远:形容胸襟开阔豁达。趣(cù):赶快;急忙。解兵:撤除伏兵。
史上有评:桓温望简文临终禅位于己,但遗诏却以桓温依诸葛亮、王导故事。温大失所望,以为谢安、王坦之从中作梗。盛怒之下,设鸿门宴,伏甲壁间,欲杀王、谢,从而引出王、谢的登场。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谢安于个人性命千钧一发、晋室存亡危在旦夕之际,举重若轻,从容讽诵洛下书生咏。“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诗句气象博大,风度旷达,表征了政治家的心胸,超越眼前性命之忧,引人入浩瀚宇宙联想。不料桓温反为其风度折服,冰释前嫌。可见,谢安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精神震撼力,桓温亦有名士风度的可爱一面,“异质同构”,一时引发心灵共鸣,止息了盛怒与杀机。刘辰翁曰:“桓自可人”,甚是。这种化解灾难的方式极富戏剧性,再一次表征了魏晋士人的情性和对诗意人生境界的高远追求。
感悟:桓温设宴伏甲召见谢安、王坦之,意在武力威慑,迫其屈服,为己所用,而非真要诛杀二人。东晋门阀势力盘根错节,谢、王分掌谢氏、太原王氏士族力量,若当场加害,必招致朝野士族群起讨伐,桓温篡权大计将彻底破灭。谢安洞悉桓温投鼠忌器的软肋,临危不改容色,从容咏诗,以坦荡气度瓦解其心理施压,震慑全场朝臣,迫使桓温撤去伏兵,二人格局高下亦由此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