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铁生的文字里,疾病从来不是生活的意外,而是生命的常态。
当他在透析机的嗡鸣与昏沉的梦境之间辗转时,写下的《重病之时》,并非是一份关于衰竭的病历,而是一篇关于“生死同一”的哲理诗。
读这篇散文,最先被击中的是那种“真切的昏沉”。
他写重病时的状态:整天是梦,梦里人来人往,醒来时窗外是无边的暗夜,或是恍惚的晴空。
字里行间,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简单地叙述,这种描述,剥离了英雄式的抗争,还原了病榻上最原始的脆弱,真实,丝毫不矫揉造作。然而,正是在这极度的虚弱中,史铁生的精神却完成了一次极致的飞升。
他借由梦境与哲思,解构了死亡。那句“谁说我没有死过,出生以前,太阳已无数次起落”,将死从生的对立面,拉回到了生的序列之中。
死不再是未知的断崖,而是生之前的沉寂,是另一种形式的“在”。这种视角下,病痛中的昏睡,不再是被动的忍受,而成了一种“通往更辽阔存在的路”。
文中最动人的意象,是那首梦里的歌和“生命之水”。
在透析将身体里的毒素滤去、也将精力带走的时候,他在梦里听到了孩子们的歌声。醒来后,那歌声竟还盘旋在耳边。
懂医道的人说,“生生”是还要活下去,“生水”是生命之水枯而未竭。这不仅是医学上的解释,更是神学般的慰藉。
即便身体如枯井,生命的水源似乎已近断绝,但那“枯而未竭”的缝隙里,依然有歌声流淌。
这歌声,他唱给了妻子听。那个没日没夜守着他的女人,听着这来自生死边界的旋律,早已泪水涟涟。
在这里,个体的哲思落地为夫妻二人的相守。
史铁生不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质问命运的青年,而是一个死亡阴影下,用一首歌抚慰爱人的丈夫。这种柔情,比任何深刻的道理都更有力量。
而文中反复出现的那句“眺望就是回乡”,则是对“记忆是牢笼,印象是牢笼以外的天空”的完美注脚。
当身体被囚禁在病房这方寸之地,当记忆被病痛折磨得支离破碎,唯有“印象”——那些超越时空的、精神性的存在,能让人获得自由。
眺望,是身体对远方的渴望;回乡,是灵魂对归宿的确认。在重病之时,每一次精神的眺望,都是一次灵魂的返乡。
史铁生最终没有战胜疾病,但他战胜了对疾病的恐惧。
他在《重病之时》里告诉我们:生命可以枯萎,但“生生”之意不绝;身体可以枯水,但印象的天空永远辽阔。
那首在梦里学会的歌,他唱给了妻子,也唱给了所有在苦海中泅渡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