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刚扫过老巷口的梧桐树,张桂兰家的杂货铺就热热闹闹开了张。红绸子扎的花球挂在门头上,风吹过的时候晃啊晃,把巷子里的烟火气都晃得亮堂了几分。
前个礼拜张桂兰还对着空铺面发愁,儿子大学刚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她原先在菜市场摆摊子卖调料,风吹日晒的不说,遇上刮风下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儿子攒了俩月实习工资,又找朋友凑了点,硬是把巷口这个十来平的小铺面给租了下来,说要让妈往后不用再蹲在路边遭罪。张桂兰嘴上骂儿子乱花钱,夜里却摸着铺子里刷得雪白的墙,笑着抹了半宿眼泪。
开张头天早上四点多,张桂兰就起来收拾了。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酱油醋坛子挨个擦得锃亮,咸盐味精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码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门口摆的那个大塑料筐,里头堆着冰棒,橘子味的、绿豆味的,都是老牌子,五毛一根,比外头超市便宜两毛。还有一筐子煮好的茶叶蛋,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半条巷。
第一个上门的是巷尾的王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布袋子,一进门就笑:“可等着你们开张了,我昨儿就念叨着要打两斤酱油,去超市远得很,这下可方便了。”张桂兰赶紧给她提溜着酱油瓶子,末了还塞了个茶叶蛋:“婶子开张头一天,您尝尝鲜,不要钱。”老太太推了半天推不过,揣着茶叶蛋走了,没一会儿就领着老姐妹来了,你买袋盐我买瓶醋,小铺子门口挤得热热闹闹。
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巷子里的小孩子一窝蜂涌了过来。“张奶奶,我要个橘子冰棒!”“我要那个AD钙奶!”张桂兰手忙脚乱地给孩子们拿东西,看着小崽子们啃着冰棒跑得满头汗,心里头甜得要冒泡泡。有个小丫头掏了半天口袋,红着脸说忘带钱了,张桂兰直接把冰棒塞她手里:“先吃,下次来了再给,多大点事。”小丫头咬着冰棒给她鞠了个躬,跑的时候辫子甩得老高。
下午巷子里的男人们下了工,也都凑过来了。有人买烟,有人拎瓶啤酒,站在铺子门口唠嗑,说张桂兰这铺子开得实在,往后买个东西不用跑二里地了。张桂兰给他们拿了个小马扎,让他们坐着唠,有人要借打火机,她直接就递过去,有人问有没有针线,她也早就备在了抽屉里。没过俩钟头,铺子里就多了不少熟面孔,有人说要把家里的旧报纸拿过来垫柜台,有人说要给她拿个自家种的太阳花摆窗台上。
到了晚上算账的时候,张桂兰坐在柜台后头,把零钱摊在桌子上数。钢镚儿叮铃哐啷响,纸币皱巴巴的,她数了三遍,嘴角就没下来过。虽然第一天赚的钱不多,可心里头踏实。正数着呢,儿子打视频过来了,问她第一天开铺子顺不顺利,张桂兰举着手机对着铺子拍了一圈,说:“好着呢,街坊邻居都照顾,你别担心,好好上班。”挂了视频,她抬头看着门口挂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啊晃,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连皱纹里都藏着笑。
后来的日子,这小杂货铺就成了巷子里的据点。早上老太太们来买个菜顺便打个酱油,中午孩子们放学来买根冰棒,晚上下了班的人来拎瓶啤酒唠两句嗑。张桂兰记性好,谁家长辈爱吃哪种咸菜,谁家小子爱喝哪种汽水,她都记的清清楚楚。有人出门忘带钥匙,就把钥匙放她这儿;有人接孩子来不及,就把孩子放她这儿待一会儿;就连快递小哥都爱把没人收的包裹放她铺子里,她挨个记在小本子上,从来没出过差错。
入伏那天热得邪乎,张桂兰在铺子门口摆了个大水桶,里头泡着凉白开,路过的环卫工人、外卖小哥,谁渴了就能拿个杯子舀着喝。有人过意不去要给她钱,她挥挥手说:“都是街坊邻居住着,一口水的事,算啥钱。”那天傍晚下了场雷阵雨,巷子里积了点水,张桂兰刚要拿扫帚扫,就看见好几个常来的小伙子拎着扫帚过来了,没一会儿就把门口的水扫得干干净净。
中秋节的时候,张桂兰的儿子回了家,拎着月饼和水果,看见铺子里人来人往的,他妈坐在柜台后头笑盈盈的,比以前在菜市场摆摊子的时候精神多了。晚上娘俩坐在铺子门口吃月饼,看着巷子里的人家亮着灯,有小孩跑着闹着追月亮,风里飘着桂花的香味。儿子说:“妈,你看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张桂兰咬了一口五仁月饼,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月亮。
其实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高兴事啊,不过是不用再在风里雨里摆摊子,不过是街坊邻居见面都笑着打招呼,不过是孩子有了出息,自己守着个小铺子,日子一天天踏实往前过。就像巷口的梧桐树,每年春天都抽新芽,夏天就长满了叶子,遮着一片阴凉,底下的人来来往往,都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都是扎扎实实的好日子。
